第101章
昭昧的脚步停住了。
“倘若。”她转身,
玩味地重覆:“崔相竟用上了这两个字。倘若如何?倘若做梦不成?”
崔玄师道:“公主若是不介意,不妨去掉这两字。”
昭昧笑了:“想不到崔相也有狗急跳墻的一日。”
崔玄师面色不动:“是否是狗急跳墻,公主何妨求证后再定。”
昭昧定定地看他,
吐出几个字:“无稽之谈。”
崔玄师道:“公主既然自恃为公主,连这点也不敢求证吗?”
昭昧冷笑:“激将法?”
崔玄师道:“谈不上。不忍见公主蒙在鼓中而已。”
“我是蒙在鼓中,”昭昧讥讽:“不知崔相何人,
得知这等机密。”
崔玄师道:“这不重要。”
“是不重要。”昭昧转身:“不过是个笑话。”
她推门而出。
身后再没有传来任何言语,崔玄师似乎就此放弃说服,
又或者,他已经意识到昭昧被说服。
她反驳得笃定,多半是为了交锋中不落下风,然而走出房间,脑中便再度浮现那句话。
你本就不是公主。
昭昧觉得可笑。谈判不成便开始发疯了吗。
她想理所当然地将此定为崔玄师的攻心计,本该不值一提,
可心裏却张牙舞爪,
冒出细声又坚决的质疑:倘若没有证据,
这攻心计用得毫无意义。
心臟在胸腔裏怦怦乱跳,只要触摸到那个念头,昭昧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脑子裏再放不下别的事情,却也不清楚究竟想了什么,只是不知不觉迈开脚步,
停下时抬眼,
发觉竟走到了李府。
李府。
有那么一霎,昭昧想要掉头。
崔玄师在那儿满口胡吣,
她怎么反倒当真了!
可若没有当真,为何不敢与李流景当面说清?
她脚步踯躅,
尚未下定决心,一旁的隶臣已经主动迎上,行礼道:“公主可是欲见我家娘主?”
昭昧站住了,直面这扇大门,轻声:“嗯。”
曾几何时,面对这扇大门,她感慨李家规矩之森严,如今,李流景正式当家,非但以谋害公主罪名在李府清除异己,确立了自己的绝对权威,更是以雷霆之势向邢州城中其她势力发动进攻。
她的手段是温和的,气魄却堪称雷厉,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收到她的邀请,措辞客气,将他们请入李府,又关闭大门。
没人知道那一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宴会结束后,曾参与谋逆的诸家悉数主动将涉案人员人头送上,邢州城内势力分野一夜改写,多少新任家主连夜上位,并向李家拱手。
李太常引起的风波已然过去,李府恢覆了安宁,分明是同一扇大门,于昭昧的意义也不同于往昔。
这裏面住着迄今为止她知晓的,与母亲距离最近的人。她们曾一同分享秘密,那么,她们分享的秘密当中是不是也有这一件?
她走到了李流景面前,跳过任何寒暄,像怕自己胆怯,遂一刀劈开仿徨,利落道:“我是李益的孩子吗?”
李流景愕然,又转瞬镇静:“怎么这么问?”
“是还是不是?”昭昧语速极快,不给自己也不给李流景犹豫的机会。
可李流景犹豫了。
她犹豫了!
昭昧的一颗心沈到了底。
这有什么可犹豫的?倘若她是李益的孩子,那么,有什么可犹豫的!
李流景也意识到自己的犹豫,瞬间释然,道:“我不知道。”
昭昧察觉自己嘴唇在颤:“什么是不知道?”
李流景不再避讳:“你娘入宫前曾与其她人……往来。”
昭昧盯着她:“只凭这点?”
“她不甘心。”李流景沈嘆道:“她对我说她不甘心。她那样的人,既然不甘心,总要做些什么……她那么做了。”
“什么是她那么做了?”前所未有的,昭昧的大脑乱成一摊浆糊。
“嗯。”李流景:“虽然没有任何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昭昧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李流景分析道:“但你也未必不是李益的孩子。”
“未必。”昭昧道。
李流景客观冷静地陈述:“虽然我宁愿你不是他的孩子,但你父亲究竟是谁,怕是只有五娘她一人知晓。”
昭昧不发一言。
李流景又说:“但你是你娘的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昭昧忽然扭头,扑向梳妆臺,捧起镜子看着自己的脸。
李流景说:“你长得像你母亲,她不说,不会有任何人发现。”
昭昧短促出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