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扣过镜子。
还有别人知道,她是假的,她根本不是公主。
她根本不是公主!
宫变的那一夜,贺涛抛下她,带着李璋逃跑,她强硬地说自己是公主。
逃亡的路上,她放弃躲藏,踏入这政治的漩涡,说,我是大周的公主。
决定登基之前,她愤怒地向素节姊姊宣告,她不要做只能和亲的公主。
得知李璋犹在,崔玄师前来劝服,她说,李璋是太子,而她也是公主。
可全都是假的。
她走到今天,因为是公主,想当然觉得自己就该与众不同,觉得自己能做到李璋能做到的一切,所以她怨憎这命运的不公,发誓要得到本该拥有的一切。
倘若……她不是公主呢?倘若她当真……生来就不如李璋呢?
而她,活了十六年,却第一次知道这真相。
母亲没有说,李流景没有说,却要崔玄师,一个李璋的人,以锥心刺骨的姿态将这针狠狠扎进来。
她想了很多,又不知道想了什么,太多念头涌进来,脑中像洪水冲闸,激起的惊涛骇浪冲毁了堤坝,一路向前翻滚,不知要流到什么地方。
她浑浑噩噩地回到日居。
李素节迎面而来,面上犹带微笑,正要招呼,昭昧已视而不见地与她擦肩而过。
钺星似乎也察觉情况不妙,乖觉地跟在昭昧身后,按着胸口的零食,一口没吃。
李素节抓住她,问:“公主怎么了?”
钺星讷讷回答:“公主,不是公主……”
“钺星!”昭昧高声。
钺星连忙答应,只留下语焉不详的半句话,就跟上了昭昧的步伐。
走到庭院,昭昧停下了。
那些澎湃的心潮自低徊的咆哮转为愤怒的呼号,疯狂拍岸,寻找一个出口。
她板着面孔,拔刀出鞘,转向钺星,道:“拔刀。”
钺星不安地瞄她一眼。
昭昧大声:“拔刀!”
钺星麻利拔刀,刀锋刚刚映照天光,昭昧便冲了过来。
两把刀狠狠砍在一起,不留余地。
钺星不够坚决,猝不及防,震得手颤,立刻正了颜色,绷紧的身躯又变作一只黑豹,迅捷、灵敏又凶猛地撞了上去。
刀剑声在庭院中铿然作响。
钺星打得凶,却有条不紊,而昭昧打得更凶,毫无章法地只要刀与刀的碰撞,要金属交击时磕出声响、爆出火花,要一切鲜明的声音与形象。
钺星在她眼中已不是钺星,只是砍下去能出声音、用力砸能起反应的一面墻壁,越是发狠,越是弹回她所有情绪,又狠狠掼进空气。
突然,钺星横刀向前一冲,将昭昧逼得步步后退,她却身体一弹,落出几步远,喊:“不打了!”
她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刀,插回刀鞘,大声说:“你才不是练刀!”
昭昧抹掉额头的汗,说:“继续。”
“不要。”钺星坚定地说:“你疯了。”
她不高兴地往外走。身后昭昧甩手扔刀,赤手空拳猱身而上,扑向钺星。
钺星恼火,回头又和昭昧厮打起来,她毫不留情,招招用力,未几式,锁住昭昧的咽喉,将她死死摁在地上。
昭昧几番用力,各种挣扎,仍不能起,终于,力气一卸,瘫在地上,重重地喘息。
钺星见她不动了,才松开手,坐到旁边,嘟囔着重覆:“你疯了。”
她小心地取出怀中的肉饼,经过暴力动作,肉饼已经碎成几块,但也透出肉香。她凑近闻了闻,大咬了一口,满足地瞇起眼睛。
昭昧抬头,看着秋日高空,没说话。
半晌,她拖着身体起身,坐到了钺星身旁,向她伸手。
钺星不解地看她一眼。
昭昧说:“我要吃肉。”
钺星拧起眉头,说:“你有好多肉,比我还多。”
昭昧说:“我偏要吃你的。”
钺星垂眸看着肉饼,纠结地脸都皱起来,到底分出五分之一的一块,恋恋不舍地放到昭昧掌心,说:“给你。”
昭昧刚合拢手掌,她又叮嘱:“全吃掉,不能浪费。”
“哼。”昭昧自鼻腔中答应一声,学着钺星的样子,大大咬了一口。
刚才打得酣畅,她确实有点饿了,三下五除二将肉饼吃完,又向钺星伸手。
这回钺星直接把肉饼按回胸口,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给!”
“我正难过呢,吃一点怎么了。”昭昧不满。
钺星摇头:“不给。”
“好吧……”昭昧失望地说着,突然,飞快伸手,掏向钺星胸口。
钺星躲闪不及,被抓个正着,全部家当都落到昭昧手中。她想也不想伸手去抢,动作太快,昭昧亦没能防备,肉饼就再度易主,下一刻,就被钺星两手并用塞进口中。
“……餵!”昭昧目瞪口呆,抓住她的脸腮。
钺星被迫张开嘴巴,裏面已经空空荡荡。
昭昧:“你怎么能——”
声音顿息。
钺星以为得胜一局,餍足地舔舔嘴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昭昧不说话。
抬眼,见到了李素节。
她没有走过来,站在几步之外。可昭昧却立刻起身,扭头就走。
“阿昭。”李素节唤她。
昭昧没有回身,但停下了步伐。
随风飘来一声嘆息,李素节说:“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