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李素节走到钺星身边,
吩咐她去看看周围,註意不让人靠近这裏。钺星懵懵懂懂地去了,庭院中就只有她们两人。
李素节问:“为什么要躲?”
昭昧不回头,
也不出声。
李素节慢步走到她身边,她才问:“你从前知道吗?”
“不知道。”李素节道:“可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又怎样?”昭昧轻嘲地笑:“知道了,我就不是公主了,
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公主了。”
“何必这样肯定。”李素节温声道:“只凭崔玄师的几句话……便是我娘也不能确定。”
“不用安慰我。”昭昧终于迎上她的视线,笃定地说:“李璋刚出生就差点被她掐死,
我若是李益的女儿,她又怎么能看得下我这张脸?”
李素节道:“你并不像他。”
“是了,我不像他。”昭昧道:“我该庆幸我长得像娘,我也该庆幸李益不是我耶,但是——”
她没有说下去。
李素节洞悉了她的未尽之言:“所以,为什么要躲着我?”
昭昧别开脸不语。
“明知道这件事没办法隐瞒,
躲着我又有什么用?”李素节道:“这不像你。”
“是不像我。”昭昧又扭过头来:“我就该知道一切后还平平静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再风轻云淡地和你说我过去十几年连自己的身世都搞不清。”
“不。”李素节道:“你不该平平静静,
不该像现在这样平平静静。”
昭昧笑了下:“现在这样也算很平静?”
“你该愤怒不是吗?”李素节反问:“你该愤怒地举起刀,向所有伤害你的人报覆。你不是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吗?可现在这样,自己不甘心,自己生闷气——这算什么?”
“愤怒?”昭昧声音尖锐:“我该怎么愤怒?我该怨我娘没把我生成公主吗?还是怨她瞒了我这么多年,还要个不三不四的旁人来告诉我?”
“可我愤怒又能怎样?”她眼尾蓦地泛红:“她已经不在了!”
李素节安静下来。
风自她们之间吹过,带走情绪上头的躁动。
她忍不住抬手,
像很久以前那样,
摸了摸昭昧的头:“或许她只是觉得不重要。无论如何,你总是她的女儿。”
“是的,
我总是她的女儿。”昭昧说:“可我不是公主了。”
李素节问:“不是公主又怎样?”
昭昧说:“我不知道。”
“不是公主……”李素节在齿间掂量着这几个字,沈吟着,
问:“不是公主又会有什么不同?”
昭昧没有出言,李素节握她肩膀,将她转身,对上她的眼,声声质问:“不是公主,你便甘愿隐姓埋名地做个百姓。不是公主,你便甘愿受旁人轻蔑羞辱。不是公主,你便甘愿逆来顺受不计劳苦。不是公主——你便再也没有宏图大志,再也不愿举刀反抗,再也不能在旁人质疑的时候坚定地说——我要称帝——了吗?”
她锁住她的目光,问:“你是这样想的吗?”
声音那样轻,又那样重。
昭昧目泛清光,眨了下微红的眼,鼻音深重:“我没有。”
“那你在顾虑什么?”李素节问:“我至今仍记得那时你说过的话。你说,何贼不过是个卖草鞋的乡野村夫,他能够称帝,为什么你堂堂公主,却不可以。”
“现在,你不是公主,可你还是宰相的女儿,你那么骄傲地说她教你读史书,为什么不能比旁人走出更多步——纵然你连宰相的女儿也不是,纵然你也不过是个卖草鞋的乡野中人——”她喉头微哽,声音却坚定:“你便不能做了吗?你便不想做了吗?你便没有了那勇气,坚决地要去做了吗?”
似长久压抑后舒出的喘息,她说:“这不是你。”
那不该是昭昧。她眼中的昭昧,就该永远刀锋向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畏惧、不退缩,像曾经许多次那样,当她瞻前顾后左右踟蹰,她明明年幼,却总是推着她往前走。
她们就是那样走到今天的。
昭昧怔忡着,抬手,轻轻擦过李素节的下眼。李素节眨眼,感到睫毛一颤,才察觉不知何时自己也落了泪。
为什么呢?大概想到当初的自己吧。
但昭昧终归是与她不同的,只是突如其来的消息造成了太大的冲击,她还没来得及拾起理性,便被那汹涌的情绪横冲直撞,将思维全部踢出了场。假使有充足的时间,她总会想起她要承担的一切。
只是责任在身,她没有任性的余裕。李素节直接将她出拽出了情绪的漩涡。
昭昧冷静下来,不知何时出了一身的汗,风吹过时,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
李素节註意到了,带她回房,各自坐下,昭昧后知后觉地流露出点不自然,捧着热茶喝一口,小声说:“你说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