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昭昧说,
有人跟踪。
这件事有些古怪。
昭昧刻意来到明医堂的后门,这裏人少,方便引蛇出洞,
可那些人仍旧只是跟踪,没有动手的意思。既然不是为了抓她,那就只需要等。
“我有个想法……”昭昧说。
李素节想也不想:“不——”
昭昧捂住李素节的嘴。坚决地说:“就这么定了。”
李素节拗不过她,
就随她去,只坚持要一同出府。李太常劝不住她,
想要派人看护,被昭昧拔刀顶了回去。当晚,昭昧便重新握刀,和李素节住进了客栈。
她要再来一次引蛇出洞。
她在李府行动并不受拘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仍觉得出来更舒畅——只要见到李府那扇大门、门外那一圈护院,
她就气闷,
疑惑李素节怎么能在李家活那么久。
李素节说:“从小就那样长大,
有什么不习惯的呢。”
昭昧想到,在走出皇宫之前,她也不觉得住在皇宫裏有什么奇怪的,就理解了。次日拉着李素节出门,想多晃一晃,让跟丢的那些人再抓住她的身影。
恰好李素节有事在身,
就一齐到城门来。
她们是来接人的。接的是李素节的妹妹,
李素舒。
往城门走的路上,李素节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这位李素舒,
虽说是李素节的妹妹,其实与李素节同父异母,
她的出生,简直是呼在李家脸上的一巴掌。
李素节的母亲是李家长女,深有主见,当年与父亲约定,要榜下捉婿,找个进士来婚配,便挑中了李素节的父亲——他是入赘的,也因了这入赘,他得到李家的全力支持,平步青云。
可好景不长。他病重去世,李娘子便如去了半条命似的,险些活不下去。
讲到这裏,李素节平淡地说:“有的人就是这样的,死了丈夫,就连活的借口都找不到了。”
昭昧想起郡城之外,那个失去丈夫的女人疯狂地扑上来求死时,李素节脸上的表情,和现在一模一样。
李娘子比那女人强些。她还是活下来了。活到发现丈夫生前养了外室,外室还有个女儿——那女儿自然是跟着父亲姓的,可也只是个女儿。
她大发雷霆。
赶走了碍眼的外室,将那女孩抢过来,改去刺眼的姓,养在膝下。没人知道她心裏究竟打着什么主意,可是养了这么多年,是只狗也生了感情,何况,那是个人,来到李家时还懵懵懂懂的女孩。
“再后来,”李素节说:“我拒绝了一桩婚事,那桩婚事就落到了她的头上。”
“婚事。”昭昧问:“不好吗?”
李素节顿了顿,说:“像殿下那样。”
昭昧懂了,问:“那她没跑?”
李素节苦笑:“不要想得这么轻巧啊。”
“又这么说我。”昭昧不高兴:“腿长在自己身上,跑有什么难的。”
“有什么难的……”李素节说:“像我那样吗?我快活不下去了,可因为遇到了老师,就觉得再幸运不过。可她呢,她会有这样的幸运吗?”
昭昧说:“你后悔了?”
“……不后悔。”李素节说:“但也明白了很多。”
昭昧轻哼一声:“你只是怯懦了。”
“是。”李素节说:“我以为那只是一道围墻,但发现它是天幕。”
昭昧看着她,忽然伸出手去,在空气中摩挲穿梭,说:“你看,什么也没有。”
李素节笑了笑,再没有争执。
李素舒和李家关系尴尬,当初李娘子接她回来,便引起轩然大波,多少年也没有消退,好不容易把她嫁出去,家裏人许多人都松了口气,盼望着她不要回来。
可她出嫁的地方遭了灾,她还是回来了。没人愿意接她进城。李素节搬出来时,李娘子把这件事交给她,还给了钱,吩咐她在外面买个宅子给妹妹落脚。显然,也不愿李素舒回李家。
李素舒是一个人来的。
李素节把她接进城,掂量着如何告知她不能回家的事情,李素舒像是早有预料,直接问住在哪裏。
李素节安排她先住在客栈,坐下了就没走。
她们分别也很多年了。
李素节离开时只凭一股冲动,不计后果,这次回来才知道,后果便是妹妹代她嫁给了那个匹夫。
多年后,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昭昧好奇地看看这又看看那,还殷勤地给她们都倒了茶,一一递在手边,便一切就绪,只托着脸颊等待听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