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节喝了口茶,低头看着茶杯裏的涟漪,轻轻地问:“后悔吗?”
李素舒微微一笑:“家族照顾我这么久,我应该为家族做些什么,不是吗?”
李素节仍问:“你不后悔?”
“有什么可后悔的呢。”李素舒说:“虽然……我不那么幸福,但姊姊逃出去了,王父也满意了,大家都得到了想要的。”
“可你应该后悔啊。”李素节喉咙被什么哽住了:“我们得到了想要的,可是你呢?凭什么你就要做、做牺牲的那一个?凭什么你就要这么……为别人着想?”
李素舒反问:“可总要有人牺牲的不是吗?不是我,也是别人。”
“那就让别人牺牲去!”李素节脱口而出。
李素舒讶异地睁大眼睛,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
李素节本来不会说出这样的话的。这样的话,该是昭昧来说才对。可是那一瞬间,因为一股冲动,她就是这么说了。
李素舒回神,说:“姊姊,有些事情,是不能够逃避——”
“鬼话。”昭昧突然插进来:“不想跑的人千千万万,总有人愿意承担,凭什么要想跑的人为她们考虑?想跑的人就该跑,让不想跑的人留下来承担责任,这样彼此都满意,岂不更好!”
本来兴致勃勃想要听故事,可走出李素舒住处时,昭昧只觉得生气,吐出一句:“你们不愧是姊妹。可真像。”
“不。”李素节说:“我会跑,可她连跑的勇气都没有。”
“是,你有跑的勇气。”昭昧翻个白眼:“可跑出去后这勇气就被消磨掉了。你会一直有勇气跑出去?哼,我看啊,你迟早也要没有的,然后像她那样,跑不了,连后悔都不敢。”
昭昧是故意气她的,还打量李素节的表情。
可李素节只回了句:“是吗。你想要我怎样呢。”
这回昭昧是真的生气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李素节道:“我不想怎样。”
昭昧道:“那你就这样吧。”
李素节本来心情低落,被连番刺激,也忍不住带几分锐意:“那你呢,你也不过如此。”
“可我现在没什么不满意的,没人能左右我,我只要借势杀掉何贼,就可以——”
“可以?”李素节打断她的话,嘲讽一笑:“然后他们就会,就会——”
声音戛然而止。李素节理智回笼,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那太残忍了。
昭昧并不罢休:“就会什么?”
李素节道:“没什么。”
“卸磨杀驴吗?”昭昧说:“我不怕。难道因为怕就不敢去做吗?”
“只是不怕有什么用。”李素节冷然道:“难道你有办法吗?”
昭昧说不出,越发挺直腰桿:“至少我走出这一步了,走出来,就可能有下一步。你连第一步都没有。”
李素节冷笑:“全凭率性,没有规划,你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你——”
“我什么?还是说,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昭昧气急:“那你也没资格说我!”
“资格?”李素节道:“拿出你公主的资格了吗——”
昭昧震惊地看她。
李素节陡然回神,想到自己说的话,十分后悔,正伸手去捉,昭昧扭头就跑,气头上跑得飞快,没多久就消失在李素节视线裏,出现在别人的视线裏。
曲大的人是昨天才开始盯上昭昧的。
陆凌空早把消息告诉曲大,可因为动机不纯,效率不高,单单是画图一项,就折腾了很久。她循着记忆描述昭昧的模样,等曲大找人画了图,她又总说不对,翻来覆去地改了很多版,当曲大都怀疑陆凌空是有意消遣他时,陆凌空才吐出一句“差不多”。
接下来,手下们带着画像开始找人。邢州城地界如此之大,找人并不容易。曲大也没有闲着,唤来城门小吏,检查进出城记录。按陆凌空提供的昭昧离开驼驼山的时间,往后推出她们最早来到邢州城的时间,从那天的记录开始,一日日地往后查,寻找十二岁女孩的记录。
邢州城人多,管制再严,每日自各个城门进出的也有数百,看得曲大头昏脑胀。幸而,无论是难民还是商户,年纪小的都不多,这日他终于从上万名字中找出那个平平无奇的“武氏”,后面记录着城门小吏的目测年龄:十岁出头。
手指点在名字上,曲大又看到紧挨着的另一个名字:李氏。
他心裏先是一紧,又放松下来。
李是周朝第一姓,十个人裏就能出一个,可谓遍地都是,而李家人丁不多,再怎么根基深厚,在庞大的基数裏也算不上什么。这个李氏,或许是巧合。
曲大又往后看。
果然,接走这两人的不姓李,姓王。
曲大脸上露出笑容。
绝对就是这两个人!姓武的是公主,姓李的是宫人,只要沿着姓王的这人查下去,就能揪出她们!
曲大勾手招来下人,把名字给他看了,说:“去,查查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那人一瞅,呆住,脸上表情有点扭曲:“这……”
“怎么?”曲大目光一转。
“没,我这就去。”他带着名字走了,心裏却叫苦连天。
王大!叫什么不好,偏叫王大!
王是仅次于李的大姓,这就算了,若是叫王八,也容易筛些,可他叫王大,凡是第一个出生的都可以叫王大,谁家还没有个把孩子?这要是一个个查下去,要查到猴年马月去!
想从王大这边追踪两人的下落有些困难,但另一边,负责找人的终于发现了昭昧的身影,回报:“大郎,我们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