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年三月,
草长莺飞,正值暮春。
天刚破晓,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自屋内传出,
候在院裏的人顷刻间俱是慌了神。
沈荧诞下一名健康女婴,
陈休也不顾阻拦,第一时间冲进屋内去瞧,小婴儿乖巧地躺在襁褓中,眉目清秀又带着几分凌厉,
仅是哭了几声便睡着了。
沈荧躺在床上,
盖着厚厚的被子面白如纸,陈休握着她的手,心疼不已:“阿荧,
你受累了……”
沈荧眼睛睁开一道缝,勉强一笑:“是个女儿。”
“嗯,跟你一样漂亮。”陈休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老陈头,
你还没给她取名字呢。”沈荧笑笑。
陈休轻轻摇头:“你知道我没读过书,还是你来取吧,
阿荧。”
沈荧微微侧头,盯着窗外刚刚升起的朝阳看的入神,
早春的天气寒意尚存,
树叶上仍结着一层薄霜。
天光乍现,
晨露未晞。
“就叫她,
晞儿,
好不好?”
陈休连连点头:“好听!”
沈荧笑了,自打成亲以来,
只要是她提出的话,老陈头还从来没有忤逆过,
每次都是顺着她的意思来,但她还是习惯询问一下他的意见。
陈休小心翼翼地抱起熟睡的婴儿,轻轻摇晃了几下:“晞儿,我是爹……”
婴儿原本睡得正香,被他这么一晃,反倒不满地大声啼哭起来,陈休顿时不知所措,动作更是手忙脚乱。
“还是我来吧,老爷!”屋内的老嬷连忙将孩子接了过来。
陈休不是没想过自己当爹是何等光景,自从娶到阿荧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期待着这一天了,可真将那个瘦瘦小小的人儿抱在怀裏时,还是令他有种不真实感。
他该如何去当好一个父亲,尤其是一个女儿的父亲呢?
因为晞儿的到来,家裏添了许多下人婆子,他们有的称他总教头,有的叫他老爷,这些称呼在他看来是无所谓的,但他们对沈荧的称呼倒是很统一,夫人。
他喜欢听他们叫她夫人。
是他陈休的夫人。
女儿出生的头一个月,他彻夜难眠,只要一听到哭声便跑进屋内,可几个丫鬟婆子该餵养的餵养,该换洗的换洗,接着轻车熟路地抱起来继续哄睡,似乎根本没他什么事。
陈休观察了几天,也试着上手帮女儿洗澡,可他常年习武,手下的力道根本掌握不好,总是让晞儿大哭大叫。
就连沈荧都看不下去了,笑骂着将他赶回偏房睡觉。
即使陈休什么都做不好,可府裏的下人们还是感受到了他对小姐格外的宠爱。
陈晞儿会爬时,他命人将柔软的波斯毯铺满她能爬到的所有地方,陈晞儿会走时,他亲自拉着她的小手一步一步耐心引导,陈晞儿会跑时,拼命挣脱他的手,跌跌撞撞地奔出很远,然后一头撞在花坛上,额头鼓起一个大包,继而嚎啕大哭。
陈休将她抱起放到自己膝上,一边哄一边亲吻着她受伤的额角,眼中流露万分心疼,怒吼着让人砸了那花坛。
几位来探望的挚友站的远远地看着这一幕,纷纷摇头。
老陈头简直宠女儿宠魔怔了。
沈荧倒是毫无负担,空暇时便悠闲自得地看书,有人跟她一起分享老陈头的宠爱,反而让她感到轻松自在不少。
年覆一年,日覆一日,渐渐地,陈晞儿长大了,会让小婵姨娘给梳漂亮的小辫儿,穿上好看的裙子招摇出街,她喜欢去书院,也喜欢去武场,她喜欢听书院学生们朗朗上口浅诵诗词的声音,也喜欢看武场那些身材高大的叔叔伯伯们练武。
这日她又来了。
武场内,八十余名护院正站在烈日下准备操练,几名武教头俱是穿着黑色劲裳,身材挺拔威猛,两旁的兵器架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寒芒,一派肃杀之意。
陈休脸色铁青,眼看着定好的日子就要到了,可眼前这帮人却仍未能达到标准,虽然也能交付出去,可以后要是出了差错,岂不是败坏武场的名声吗?
八十名护院就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见识过总教头的狠戾,骂起人来更是毫不留情,铁面无私简直太过冷血,一点人情味都没有,可他们也知道总教头是有真本事的,听说前些年同西昭的战争他作为教头随军远征,亲手斩下敖尔丹头颅。
这样的汉子,跟他们这种普通百姓完全不是同一种人。
这时,他们忽然註意到,陈休的神情有些不同,他瞇起眼睛直直盯着一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随后悄悄走了过去,步子很轻,似是怕人发现。
众人动也不动,也不敢回头。
陈休微微弯腰,在众人间小心谨慎地前行穿梭,举动十分诡异。
接着,他忽然闪身而出,一把便将躲在某护院身后的粉裙小姑娘抓了出来。
“找到你了!”
“哈哈哈……”陈晞儿被他举到半空,乐的咯咯直笑,声音奶声奶气:“爹你快放我下来,我再藏一次,你绝对找不到我了!”
陈休一脸无奈:“乖晞儿,爹在忙呢,回家再陪你藏好不好?”
陈晞儿眨眨眼:“爹你在忙什么呀?”
“爹要教他们……练武功。”陈休认真解释道。
陈晞儿连连拍手,神情雀跃:“我也会武功,我的武功可厉害了!”
说完,她捏紧了小拳头,铆足全身的劲儿在陈休结实的胸膛上狠狠捶了一下。
陈休竟真如身受重伤般后撤了几步,神情痛苦:“晞儿……你可真厉害。”
陈晞儿一怔,眼眶瞬间红了:“爹,我是不是把你打疼了,我给你揉揉。”
陈休低低一笑:“好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