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走吧。”沈司星起身。
小钟不解:“去哪儿?”
沈司星撩起宽大的袍袖,从中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闻言,眼睛微微睁大,诧异道:“送你去急诊室,那儿人多,出什么岔子也有人照料。总不能让你跟着我。”
“不成,不成!”小钟头摇如拨浪鼓,“那清洁工大叔也是被送去急诊室,没几天人就没了。我现在去,万一被那老太太逮住,不是纯纯的送人头吗?”
沈司星一想也是,抿着唇纠结:“那你想怎么办呢?”
“天师大人!”小钟作势要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让小的跟着您吧,就今晚!大晚上的,我实在不敢一个人待着。”
沈司星先前被相似的套路骗过,小钟如此主动,立即让他心生警惕。
他上下打量了小钟一番,稍显迟疑:“我要去的地方有点危险,可能顾不到你。”
“呃,”小钟结巴,“什么地方?医院裏除了那老太婆,哪儿还有危险?我天天在这儿住怎么不知道?你,你不是在故意吓唬我吧?”
“太平间。”
小钟的脸色刷白,往后退了两步:“那个,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沈司星无语,拿死鱼眼看他。
几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地下停车场入口,小钟比沈司星高出一头,身板宽了一圈,却缩头缩脑躲在他身后。
沈司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淡色的瞳孔凉凉地剜过去:“抱歉,能不能别走在我后面?”
“喔喔,好。”小钟蹑手蹑脚,挪到沈司星左手边。
夜晚的地下车库空无一人,零星几条节能灯管亮起,灯光白惨惨的,空气裏漂浮着黏重的车尾气。
一辆辆私家车安静地停在车位上,车厢黑咕隆咚的,车前灯罩反射冷光,像黑暗中一双双野兽的眼睛。
小钟嘴角冒出一团白汽:“不是要去太平间么?上停车场做什么?”
“嘘。”沈司星食指轻点嘴唇,“不要说话。”
小钟脖子一缩,比了个拉链封嘴的手势,沈司星才淡淡地移开目光。
他紧跟着意识到,沈司星张口时嘴边没有水雾,顿时悚然一惊。
人类正常状态下的体温是三十六到三十七度,龙城夜裏的气温接近零度,无论如何说话都会带出水汽,沈司星为什么没有?
沈司星身上的长衣广袖本就宽松,地下车库的穿堂风一吹,袖摆如同蝶翼翻飞,腰间系带掐出腰身,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像一团月下青雾,一抹疏淡竹影。
总而言之,不似活人。
小钟不敢往深裏想,但现在后悔也晚了,只得亦步亦趋地跟着沈司星。
走到停车场西北角一处偏僻的角落,墻上挂着一块指示牌,上书:“太平间,负二层,请保持安静肃穆。”
沈司星瞥了眼牌子,跟着方向标识左拐,不多时,安全通道的绿色灯箱在黑暗中兀然出现。
灯箱滋滋闪烁。
小钟的双脚钉在地上,双腿发软。他抬头看了看诡异的绿色灯箱,不敢挪步,眼睁睁看着沈司星推开安全通道厚重的金属门,咬咬牙,也跟了进去。
砰,大门关闭,绿色灯箱闪动几下,炸开电火花,滋啦一声熄灭了。
和预想中不同,安全通道的楼梯比外面亮堂一些,小钟刚松了口气,没走几步,太平间的大门就出现在眼前。
安全通道出口左手边是电梯间,右手边狭长的走廊尽头是太平间入口。
沈司星扫了一眼便记住位置。这儿约莫就是老太太被活生生饿死在裏面的电梯间。
小钟也想到这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起来,喉咙像风箱一样呼呲呼呲地喘气,但碍于沈司星的眼神震慑,只能捂住嘴一个字也不敢说。
滴,沈司星从袖子裏摸出一张门卡,推开太平间的门,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
到了这份上,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小钟总算看出来了,好家伙,沈司星这哥们不一般啊,是医院领导请来捉鬼的专业人士。
大晚上的,太平间前臺没人,办公桌后面休息室的小门关着,裏头传来悠长的呼噜声,估计是工作人员在裏面睡觉。
沈司星没有扰人清梦的爱好,招手示意小钟跟上,径直往太平间最裏面的房间走去。
负二楼层高较低,冷色系的灯光和空气中久散不去的消毒水味,让气氛有些压抑。
过道不长不短,小钟捂着嘴,看向两旁房间的标牌,有等候室、业务办理处、临时哀悼室等等,都是医院外包出去的殡仪馆搞的,功能划分非常专业,不像太平间,倒像写字楼。
走廊尽头才是停尸房,银色双开金属门紧闭,门缝不住溢出一缕缕冷气。
“跟上。”沈司星轻声说。
他刷卡开门,动作一气呵成,显然对这儿很熟悉。
小钟忍不住以眼神询问:“你来过?”
“这两天,”沈司星委婉道,“我都在这儿上夜班。”
小钟递过去一个佩服的眼神,心想,难怪沈司星一来就被安排两天夜班,敢情是在太平间值班。
停尸房的气温比外头低几度,整个房间呈凹字形,正对门的是占据一整面墻的金属冷柜,抽屉整齐排布,最多能存放二十具尸体,中间的空地上摆着四张不銹钢床,用于临时停放和解剖。
“坐。”沈司星拉过来一张办公椅,让小钟坐下,“一会儿发生什么都别说话,安静坐着别动。”
沈司星的年纪看上去比自己小好几岁,可淡定的语气和神态令人信服,小钟有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听话地坐下了。
他看着沈司星在停尸房裏徘徊踱步,心裏嘀咕,医院的尸体最多停一晚上就会被殡仪馆的车拉走,冷柜抽屉上“工作中”的绿灯仅仅亮了三盏,表明停尸房裏只有三具尸体,冷冷清清,别无他物。
那沈司星在这儿做什么?
还是说,他在等什么人吗?
最初的恐惧和新鲜劲儿散去,小钟的内心平静下来,白天在医院忙活一天够累的了,没多久,他就抱着胳膊低着头,脑袋一低一低的,打起了瞌睡。
然而,小钟不知道的是,沈司星眼中的太平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五十平米的太平间裏,粗粗扫一圈就挤了二三十只鬼,有三五成群坐地上打牌的,有趴在冷柜上方四肢着地蠕动的,有双脚挂在门框上玩杂技的。
还有手拉手围了一圈勾着头打量小钟的,热闹如同课间的教室,抑或是清晨的菜市场。
“对a!”
“过。这么晚,为什么会有活人来太平间?”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吧,对q。”
“嘻嘻,活人的味道……”
对于沈司星,孤魂野鬼们倒视而不见,只当他是他们之中的一员。
沈司星手揣在袖子裏,蹙眉思索,医院阴气重,太平间更甚,约等于鬼魂们滋养身心的疗养院,夜裏聚集在这儿也不奇怪。
可是,他在太平间守株待兔了两个晚上,算上今天已经是第三个晚上,除了不久前在浴室逮到了老太太的尾巴,居然一直没等来老太太的鬼影。
沈司星撇去停尸床上的浮灰,撑着床沿往上一跳,盘膝而坐。
这两天,他试过用陆廷川之前送的白玉铃兰,想直接把老太太召来,但不知怎的,无论他如何呼唤老太太的名字,都召不出她的魂魄。
也试过直接向孤魂野鬼打听消息,可是他们要么三缄其口,要么顾左右而言他,像在害怕什么东西。
是哪裏出了差错?
沈司星垂眸,安静看着窝在办公椅上打呼噜的小钟,心想,既然守株待兔不管用,那就只能引蛇出洞了。
玉笏另一头,陆廷川虚虚握拳抵在唇边,不禁低笑几声。
起初,陆廷川对沈司星上来就向小钟释放善意心生忧虑,还有些吃味,此时算是明白了沈司星的用心。
他的小徒弟,在他不在的时候一个人成长了许多。
学坏了。
沈司星扫了眼手机,爬满裂纹的屏幕显示凌晨一点。他在心裏嘆口气,子时已过,今晚恐怕又是空等一场。
忽然,鬼魂们有些骚动,一个二个恋恋不舍地穿墻出门。
沈司星像是感觉到什么,睫毛颤了颤,利索地跳下停尸床,蜷起身体躲到床下。
在他的位置能看到小钟坐在转椅上,翘着二郎腿,脚上的人字拖一晃一晃。
不过须臾,太平间的鬼魂们就消失一空。
嘎吱——
金属大门打开一条缝。
小钟瞇着眼睛,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了拖鞋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小钟想喊一句“谁啊”,却突然想起来,他跟着新室友沈司星去了太平间,可他没一会儿就昏昏欲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
是沈司星?小钟一想,沈司星穿的好像是软底布鞋,不会有这么大的动静才对。
那会是谁?三更半夜的,除了他跟沈司星,太平间裏还有别人?
啪嗒啪嗒的拖鞋声,在办公椅旁停下。小钟虽闭着眼睛,但能感觉到有一个“人”弯下腰,定定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小钟几乎能闻到那人身上淡淡的老人臭,那是一种混杂着衰老、酸腐的气息,是生命不可逆转朝死亡狂奔时的喘息,还有一丝丝尸体的腐臭味,窣窣地往他鼻腔裏钻。
粗糙冰凉的手抚上小钟的脸,来回抚摸,那人口中呶呶不休:“下一张,下一张……”
小钟浑身一激灵,肌肉抽搐,想从办公椅上翻下来,可他的身体不知怎么回事,竟然一动也不能动,指尖微微发麻。
这是,鬼压床?
一定是的!
小钟默念“富强,民主,文明,和谐”,可鬼压床的癥状非但没有缓解,还愈发严重。他拼命挣扎,身体却像尸体一样僵在原处。
更恐怖的是,小钟发现他有一段时间没听到沈司星的声音了,不仅是声音,连呼吸声都……
偌大的停尸房裏,此时此刻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
小钟有些发怵,能清晰地感觉到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在心裏把沈司星骂得狗血淋头,又忍不住哀求,求沈司星赶紧回来救他狗命。
蓦地,那人清了清嗓子,混杂着痰音的呼吸声如同惊雷一般,将小钟一下子炸醒了。
他的身体好像恢覆了知觉,可那人近在咫尺,他一动就会被察觉,于是只能梗着脖子,僵硬酸痛的肌肉努力绷紧,维持着方才的睡姿。
那人缓缓转过身,吱啦,拉开一只冷柜抽屉,似乎在裏面翻找什么。
冷气拂面,小钟悄悄掀起眼皮,偷摸摸往冷柜的方向一看,却见到了毕生难忘的惊悚画面。
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弓着腰,半蹲在最底层的冷柜抽屉旁,柜子裏的白色灯光照亮她爬满皱纹的脸,同样皱巴巴的手上尸斑点点。
老太太从抽屉裏取出了一沓肉黄色的玩意儿,软绵绵,坑坑洼洼的,乍一看,像一迭饺子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