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两张……”
老太太蹲在地上,指腹捻一口唾沫,认真清点手裏东西,数到第十八张的时候,也许是那一张起了褶子,她就把手裏的一沓放回抽屉,单独拎起第十八张,对着光源抖擞开,嘴角咧开满足的笑意。
那玩意儿上面有七个大小不一,边缘崎岖的孔洞,微微透着光,隐约能看到毛孔和纹路。
是一张人脸。
小钟拿拳头堵着嘴,心臟砰砰狂跳,他再也装不下去了,脚上跟粘了弹簧似的,一蹦三尺高,甩开办公椅夺路而逃。
“别跑,别动,别说话。”身后响起沈司星的声音。
小钟猛地扭过头,就见沈司星从袖中摸出一柄桃木剑,那木剑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在沈司星拔开剑鞘后,雕花繁覆的剑身忽而光华大作,隐约有金色龙纹浮现。
停尸床下突然窜出来一个人,老太太吃了一惊,又被沈司星拔剑相向,更是怒火中烧。
她面容扭曲,覆在头颅上的那张人皮蜷曲起来,皮肤下似有虫子般的肉筋浮动。
老太太口歪眼斜,拿眼角睨着沈司星,倏然飘浮到半空,嘶叫一声,就要朝沈司星扑来。
沈司星不慌不忙,瞥了小钟一眼。
他声音清澈,语气笃定得令人心安:“还记得清洁工大叔怎么死的么?她已经盯上你了,你现在一个人跑开,用后背对着她,我也救不了你。”
话音未落,沈司星眼中红光一闪,挥舞长剑,凌空一划,刺向老太太胸口。
飒!
一人一鬼瞬间战作一团。
老太太尽管上了年纪行动迟缓,但她能飘在半空,扑咬的方向倏忽不定,难以预测。
沈司星只能一边试着攻击她的魂魄,一边将左手背在身后,掐出法诀,口中念诵驱鬼咒。
一团白光朦朦升起,犹如一轮圆月照亮每一道阴暗的罅隙。
就连沈司星自己都不知道,他这般边掐诀念咒,边挥舞长剑的身姿,有多么像陆廷川当年。
玉笏另一端,陆廷川垂眸看着沈司星生涩不成章法的剑招,暗暗决定要把教授剑法提上日程。
他的徒弟怎么能劈砍一只厉鬼,十招都没刺中要害?
不成样子。
小钟纠结万分,是抛下沈司星一个人逃跑?还是相信他的话待在原地?
突然间,他听到一声凄厉的尖叫,尖叫声像高速旋转的电钻,钻进他的耳膜。
“啊——!”
白炽灯滋啦炸响,小钟被震得头晕眼花,捂住耳朵,瞪大眼睛看了过去。
却见沈司星不知何时跳上停尸床,单膝跪地,双手握住桃木剑柄,浅金的剑身犹如紫电青霜,没入老太太的胸膛。
老太太平躺在不銹钢停尸床上,白发纷乱,皱巴巴的皮肤一寸寸剥落,露出血红腐臭的躯干,手脚抽搐几下,像还没死透的牛蛙。
她眼眶流出血泪,嘴角涌出鲜血,怨毒的目光死死盯住沈司星,露出一抹得意的微笑。
沈司星楞住。
下一秒,太平间的阴风吹过,老太太的身影消弭无踪。
小钟瘫倒在地,豆大的冷汗自额头滚落,浑身都被冷汗打湿。
“她……被你杀死了吗?”小钟咽一口唾沫。
沈司星从停尸床上捡起一片东西,抖开一看,是那张清洁工的人皮.面具,边缘略为焦黑,黑洞洞的眼眶幽怨地望着他。
“还没有。”沈司星摇头,轻巧地跳下停尸床,道袍衣摆飞扬,“被她跑了,金蝉脱壳。”
“什么?”小钟慌了神,“那我三天后,该不会还要死吧?”
沈司星没有回答,他径自走去冷柜旁,鞋尖一勾,拉开老太太存放人脸的那只抽屉,裏头空无一物,只嗖嗖地冒出冷气。
“你还记得,老太太数了几张人皮.面具么?”
小钟一楞:“不记得了,十几二十张吧。”
“十八张。”沈司星嘴角往下撇,倏地,他轻笑出声,气的,“她一共数了十八张,算上她脸上清洁工的那张,是十九张。我用驱鬼咒和桃木剑杀了她一次,就掉落了一张人皮,剩下十八张,还要杀十八次。”
小钟吓傻了,磕磕巴巴道:“三天……大师,您杀得完吗?”
沈司星绷着一张小脸,表情严肃:“杀不完。”
“那我不是死定了?”
“也不一定。”
小钟才吁了一口气,以为沈司星有什么高见,就听他说,“三天内,如果她搜集到更多人脸,那就不止十八条命。”
小钟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沈司星这小孩儿长得乖,坏得很吶!
翌日,沈司星找孙院长给小钟请了病假,两人换上便装打车去往龙城下辖的一个小县城。
车窗降下,沿途的洗车店、大排檔烟尘弥漫,人声喧嚣,污水随意泼洒在马路上。
零星几片农田早已收割干凈,土壤袒露,田埂上野草丛生。
才过去一晚上,小钟就瘦了一圈,脸上挂着两道黑眼圈:“这是去哪儿?”
风吹起沈司星的额发,他把碎发拨到耳后,露出白生生的耳垂和精巧的耳廓。
“去老太太家看看。”
“什么?!”小钟差点当场跳车。
出租车司机瞟向后视镜,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沈司星压低声音说:“正面打是肯定打不过了,她比我之前对付的任何……都要凶险,只能去查一查她的过去,看看有什么釜底抽薪的法子。要是实在不行……”
“实在不行,会怎么样?”小钟哆嗦着问。
沈司星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实在不行我们只能每年清明、中元节见了,纸钱管够。”
小钟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谢谢你。”
吱——!
出租车急剎。
司机把他俩抛在县城沿街的一个牛肉面馆门口,收了钱,连车票都没打,就踩下油门一溜烟开远了,俨然把沈司星和小钟当成了神经病。
小钟哪儿受过这种鸟气,冲出租车的方向比中指:“傻逼!”
沈司星却习以为常,轻巧地跳上马路牙子,看了眼沿街商铺的门牌号,往檔案袋裏记载的地址走。
“小天师,”小钟忙跟上去,“我们这不打招呼就上门,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你想跟谁打招呼?”沈司星斜他一眼。
“这……”小钟卡壳。
说话间,沈司星停在一家小超市门口,对了下门牌号,29号的欢欣超市。县城不大,只有一条商业街作为中轴线,应该没走错。
超市门口有一只摇摇车,一个三岁大的小男孩坐在车裏,手握方向盘,口中咿咿呀呀,时而大声尖叫。
他后脑勺留了一根小辫子,是过去怕小男孩养不住留的长命辫,据说要十二岁才能剪。
小男孩的衣领上还绑了一根小孩学步用的绳子,长长的绳索蜿蜒进超市门口,捆在收银臺后的灭火器上。
沈司星随意扫了小男孩一眼,就察觉不对。
小男孩的神态呆滞,虽然岁数不大,话说不清楚很正常,但他身上并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机灵劲儿。
而且,他和小钟站在摇摇车旁好一会儿了,小男孩却像没看见人一样,连眼睛都没动,只一味盯着摇摇车上的小屏幕,跟着嘈杂的音乐打拍子,啊啊尖叫。
小钟在儿科干过,打眼一瞅,就小声跟沈司星说:“估计是小儿脑瘫。”
话音刚落,超市裏就冲出一个妇人,目露凶光,叉着腰破口大骂:“你才脑瘫!!!你谁啊?盯着我儿子干嘛?!人贩子啊?滚!”
“……”
沈司星出师未捷,和小钟一起狼狈不堪地被赶到街对面,躲进一家奶茶店,那超市老板娘在门口又骂了两句,才算作罢。
他们面面相看,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两个字:“倒霉。”
“小天师,你确定没走错地儿?”小钟问。
“欢欣超市,应该没错。”沈司星点了杯草莓奶茶,缓口气,“那个女人是老太太的儿媳,资料上有她的照片,不过檔案裏没说他们家又生了一个小孩。”
“老太太?”奶茶店的水吧臺后,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女孩突然插话,“你们说的是,对面超市的季婆婆?”
沈司星楞了下,檔案裏的确记载了老太太的全名,季小妹。
他点点头,走到水吧臺边,趴在桌沿,眨了眨眼:“你认识他们一家?”
沈司星生得俊俏,皮肤白皙,气质干凈,跟县城裏只会骑机车、去网吧和臺球厅的社会小青年截然不同。
奶茶店的小姐姐笑了笑:“当然认识,我还知道季婆婆……”
她左顾右盼,小声说:“她的死不简单。”
沈司星提起兴致,也给小钟点了一杯奶茶:“姐姐,不瞒你说,其实我们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你知道什么,能告诉我们么?”
才开门就有两单生意,客人还长得赏心悦目,女孩心情愉快,自然爽快地把知道的都说了。
沈司星以为,她要说老太太死在医院的惨剧,却不料,女孩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吃了一惊。
“县城裏的人都说,她是自作孽不可活,是遭了报应了。”
“季婆婆之前还有个孙女,你们知道么?我听我姨妈说,她的大孙女就死在她手上。”
“医生也没仔细查,只说孩子小,养不住,夭折了也是常有的事。”
“但我姨妈跟季婆婆是牌搭子,她俩熟得穿一条裤子,说季婆婆的孙女是被她亲手闷死的。”
“死后,还在她孙女的身上钉了七根钉子,才塞进小棺材裏烧了。”
“给小女娃钉钉子,在我们这儿的意思就是……”
“钉死她的灵魂,死后日日夜夜受钉刑之苦,不得超生。”
“以后也不会有女孩儿敢投胎到他们老季家,喏,你看超市门口那个,这不就生了个孙子么?”
“只可惜,孙子有了,季婆婆也看不到,十年前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