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没有阳光,
裴晓映便将眼上布条撤下,他已能朦胧视物,只是看不太清晰,
那双漆黑的眼睛也重新染了光亮,看起来明艷异常。
“哥哥,映儿的眼睛已比从前好上许多。”
裴晓映看着哥哥的面容,
十分乖巧的将头偏向一侧,他虽看的模糊,
但也能大概看清一个人的长相。
哥哥似乎同从前变化很大,
但他神色是欣喜的。
“哥哥知晓,
我们映儿的眼睛会彻底好起来。”
裴晓映腼腆一笑,
坐在裴景瑶身旁同他言语,
大多都是他讲崖安又教了自己几种配方一类的琐事,又谈到崖家的一对姐弟总爱来寻他玩,
最后又总被崖安赶跑。
裴景瑶听了半响,最后揉了揉映儿的头,
他轻声开口,藏着试探之意。
“你多交些朋友,
哥哥也为你开心。”裴景瑶停顿半响,
“崖安前几日同我说,崖清的婚事大概定了,
是一位文臣之女,与他身份地位皆般配。”
裴晓映低头思索片刻,
犹豫开口道:“可崖清跟我说他不想嫁,他不喜欢那人。”
空气静谧半响,裴景瑶声音轻轻响起。
“你与哥哥实话实话,你对水鱼可有意。”
在裴晓映沈默的几个呼吸间,
裴景瑶已然明了自己弟弟所想,他指尖一动,下一瞬便轻揉过映儿的发丝嘆了口气。
裴晓映抬起脑袋将头靠在哥哥肩膀上,他虽不知哥哥为何难过,但他下意识不想让裴景瑶为自己担忧。
“哥哥,映儿无意。”
裴景瑶看着男孩的发丝轻轻开口,“映儿,你见过的女子太少,这北疆有许多优秀的世女,你可以试着同她们接触。”
“可哥哥所见的女子亦不比我多。”
这话令裴景瑶一怔,他看着映儿的小脸不知该说什么,下一瞬裴晓映便低头小声道:“映儿错了,哥哥莫生气。”
裴景瑶苦笑一声,语气有些哭笑不得,“非你错了,是我们映儿长大了,亦有自己的心思了,哥哥左右不得你。”
裴晓映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思,任凭裴景瑶怎么问都只说无意,裴景瑶也不想再逼他,只留了映儿陪自己用午膳。
北疆刚刚初春,冰河也逐渐削薄,这午膳便是第一条破冰捞上的河鱼,乳白的鱼汤闻起来极鲜,却令裴景瑶有些恶心。
裴晓映小口喝着鱼汤,却见哥哥举着筷子一动不动,映儿放下手中汤勺,神情不解与好奇。
“这鱼汤极鲜,哥哥怎不喝?”
裴景瑶压下那股反胃之感,只笑着摇摇头,“哥哥不饿,映儿喜欢便多吃一些。”
裴景瑶这段时日胃口极小,仅有在云肆陪着的时候能多吃几口,只是妻主这几日忙碌,他更不敢多让她腾出时间陪陪自己。
他身为北疆王君,每日要处理的事物也是不少,刚开始时还颇为不适应,到现在已极为得心应手。索性最忙的时日已经过去,他这几天倒是睡的愈发多,身子却瘦了一圈。
昨夜云肆抱他时还说他太瘦,让他多吃一些,后来云肆本欲与他亲昵,可裴景瑶身子太累,竟在她沐浴时沈沈睡去,再醒来时已是大天亮。
思至此,裴景瑶抬筷夹起素菜,可那鱼汤味浓郁,光是闻着竟令他干呕。
小桔忙上前将裴景瑶扶到软榻上,神情担忧道:“王君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吃食有问题,奴去叫大夫看看吧。”
裴景瑶刚欲拦住小桔,他却已急匆匆跑出帐内。
裴晓映蹲在裴景瑶身侧,见哥哥无事后才松了口气,继而站起身望着桌上那鱼汤出神。
“哥哥可是闻了鱼腥味才反胃?”
裴景瑶饮下口中温茶,跟着点点头,但下一瞬便惊讶启唇,抬手抚住自己小腹。
“我莫不是……”
裴晓映拉住哥哥的手腕,他这段日子跟崖安学了如何把脉,喜脉更是其中最基础的脉象。
裴景瑶的脉搏于指腹下跳动,脉象有力而回旋,乃是滑脉之征。
见裴晓映面色严肃,裴景瑶也跟着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他再三确认过后才敢松手。
裴晓映看着哥哥这幅紧张的模样,下一瞬便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语气满是欣喜,“映儿恭喜哥哥!是喜脉之征!”
裴景瑶怔楞着红了眼眶,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向自己小腹处,心中的激动难以言表。他期待这个孩子太久,如今忽而来到,如此巨大的喜讯砸的他不知如何表达。
“哥哥莫哭,这事大喜事,王上知道了定会十分欣喜。”
裴景瑶接过映儿递来的帕子擦了擦眼泪,他眼眶湿润一片,眉眼间却是欣喜幸福的模样。
“对,妻主还不知晓,我这便去告诉妻主。”
裴景瑶欲起身的步伐被裴晓映拦住,他不解的看着弟弟,裴晓映嘴中念念有词。
“哥哥身子弱,孕初期不易走动,何况我只能知晓哥哥是喜脉,却不知晓孕几月,还是等大夫来看看更稳妥些。”
裴景瑶被裴晓映按坐在榻上,小桔带回来的大夫是崖安,他本是来接自己小徒弟走的,谁料半途就被王君身侧小厮火急火燎带走,说他们王君身子不舒服,请他去看看。
崖安步子走的飞快,开门后却见裴家兄弟俩都坐在软榻上,裴景瑶眼角满是泪痕,神色却是欣喜。
裴晓映从软榻上起身,语气轻快道:“师父快来,我哥哥有孕了。”
“真假?你诊出来的?”
崖安一听眼睛都瞪大几分,待他确认过后,神情恍惚又欣慰。
“孕两月有余,竟这时才发现,同我说说身子有何不适。”
裴景瑶羞赧一笑,捂着小腹回想这两月的异样,一个月前吃那糕点时便觉得有些恶心,原是从那时小家伙便开始提醒自己了,他竟从未註意。
“只有些胃口不佳,嗜睡,其余的倒没发觉。”
“那还好些,有些夫郎孕中反应强烈,闻了荤腥便吐的昏天黑地,你身子骨本就不算强健,可千万莫有这反应。等我给你开副安胎药,胎稳前可莫要乱走。”
崖安接过裴晓映递来的纸笔,抬手便写了副药方,再抬眸看向一脸羞赧笑意的裴景瑶,眸子瞇了瞇。
“还有,千万莫行房事,说什么都不行。”
裴景瑶脸颊一红,他飞快撇了眼映儿,只乖巧点点头。
这个喜事云肆还不知晓,崖安笑瞇瞇让小桔把王上请回来,还勒令他不许将此事说出,问就道王君身子不适,已严重到要唤大夫的地步。
云肆正在帐中与王臣们周旋,她将那本要塞给自己做侧君的男子赐婚后,那帮王臣更不依不饶,说什么都要塞给自己一个男人。她们冥顽不灵,任凭云肆如何拒绝都不行。
“王上,王君至今仍腹中无女,王上还是要以子嗣为重啊!”
云肆看着这位年过花甲行动都颤巍巍的人影,几乎快被她们气笑,奈何这些都是忠臣,她更无法将她们赶出去。
“本王说过不会纳侧君,诸位大臣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的好。”
云肆冷声说罢懒得再理会她们,只径直朝着门口离去,谁料刚出门便看见匆匆忙忙跑过来的小桔,那神色比前几日更为慌张。
云肆心中一沈,“王君又怎么了?”
小桔大口喘着气,将崖安教给自己的话语急匆匆重覆一遍。
“王上快去看看王君吧,王君他身子有恙,午饭一口没吃,还干呕不止,奴已唤了大夫为王君诊治,可王君说……王君说。”
云肆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王君说什么?”
“王君说只要王上多陪陪王君便好了。”
小桔将话一口气说完,再喘气的时候云肆已快步走远,那背影和前几日如出一辙。
裴景瑶不安坐在床上,崖安与裴晓映一左一右陪着他,他连手心都紧张的出了层薄汗。
“我诓骗妻主,她若是生气可怎么办……”
崖安无奈的看了眼坐立不安的裴景瑶,语气劝慰道:“你这哪是诓骗,是大惊喜好不好。一会她进来,你便扶风弱柳的倒在她怀裏,诉一遍委屈过后再将喜事告诉王上,我保准她这两个月会什么都不做,光陪着你。”
裴景瑶摇摇头,手中不自觉护着小腹,语气轻柔却带着掩不住的欣喜。
“妻主政事繁忙,怎能因陪我耽误。”
他这话语刚落地,崖安还未来得及反驳,云肆便推门而入,几步便走到裴景瑶身旁。崖安很有眼色让开位置,顺便再将自己小徒弟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