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拉起又合拢,一个模样三十多的女人侧身让云肆进入,她面容虽掩不住憔悴,但神色却极为锋锐。
杜语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在看见云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时,她神色一凌。
“竟是北疆人?”
“杜将军好眼力。”
云肆温雅一笑,对杜语知晓她的身份并不意外,她行军多年,自然知晓各族人身份特征。
杜语看了云肆半响,随后自嘲笑了声,“枝儿同我说时我还不肯相信,没想到我入狱一年,最后救我出来的竟是个北疆人来看这京城真是要变天了。”
杜语语气一变,“你救我出来目的是何?”
“将军侠肝义胆,云某却有一事相求。”
“我杜语虽是一介武妇,但也知晓大意,我绝不叛主。”杜语的语气愈发冰冷。
云肆并未生气,她转头看向正透过窗沿偷偷观察的小女孩,轻声道:“那就要看杜将军的主是皇帝还是摄政王了。”
杜语脸色一冷,“你到底要做什么?”
“助你重回大将军之职,扼住余生泉在京中的爪牙,再助我一举杀了她。”
云肆风轻云淡,好似只是在谈今日的茶如何。
“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云肆转头看向杜语,眸中晦暗竟让杜语也猜不透。
“自然,没有完全的把握,我哪裏敢找将军。君后已同意云某的计策,陛下不日便会醒来,而余生泉身陷崇州,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杜将军可要考虑好了。”
杜语沈默半响,她想起自家夫郎与自己说过的话,“我凭何信你?”
索性云肆早有准备,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巧印方递与杜语,女人看后神色讶异一瞬,在确认真假后又双手奉还给她。
这是洛禾的私印,当初从宫内出来时云肆便想到了这个问题,洛禾才将这方私印与她。
杜语仍十分警惕,“我要见君后一面。”
云肆点点头,对她所言全然同意,就在她准备离去前,杜语忽然对她抱拳行了一礼。
“家国大义上我虽暂时不能信你,但杜某仍要谢你这段时间对枝儿与英儿的照顾。”
云肆闻言话语也轻了几分,“杜将军客气了,毕竟夫郎幼女都在身侧,警惕些也是应当。”
云肆的身影离开院内,孙枝将手中的饭食放在桌上,又走至杜语身旁疑惑的看了门一眼。
“恩人怎走了?本想叫她留下来吃口饭的?”
杜语转身看向自己的夫郎,将他满是疮痍的手放在怀裏,“是我无用,害你们父女俩竟过得如此狼狈。”
孙枝看女儿在旁探头探脑,摇头后试探说道:“都过去了,你如今出来了就好,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了。你不要再离开了,我们就在这裏过一辈子平常人家的小日子好不好。”
杜语许久后才开口。
“枝儿,乱贼不死,大梁不会安生的。”
孙枝沈默着将手缓缓抽出,杜语刚要出声安抚,自家的夫郎却已转身去厨房将热菜拿出来。
“就算要走也先吃口饭吧,在诏狱瘦了那么多,也不知每日都吃些什么。”
…………
云肆回到院内时裴景瑶还未醒,倒是吴忧寻来问道:“少主,可要属下派几个信得过的小厮进来伺候裴公子?”
这兄弟二人目前一个瘸一个盲,怕是照顾自己都成问题,更别提照顾云肆,吴忧对少主则十分关切。
云肆略微思索过后也便同意,她不日便要动身前去崇州,院外虽有她的人把守,但院内独留裴景瑶与裴晓映兄弟二人,来些小厮照料也好。
见云肆颔首,吴忧立刻领命退下。
躺在软床上的裴景瑶睫毛轻颤,下一秒便幽幽张开了眼,坐在床侧云肆见他醒来,立即放下手中的信道:“可还疼吗?”
裴景瑶左腿微微一动,被木板固定的脚踝十分疼痛,还带着几分别扭。但崖安早说疼是定然会疼的,忍过几天便好了。
“只微微痛上些,不打紧的。”
裴景瑶借着云肆的力道从床上坐起,他眸子一转便看见放在床边的某物,不由有些讶异的往向身侧的女人。
那是一把竹制的轮椅,座椅与背身都覆了软垫,腿下的踏板还特意加长了些,看起来便异常舒适温暖。
这是云肆前些时日便叫人备下的。
“你这些日子不便走动,轮椅总能让你舒服一些。”
裴景瑶心中思绪万千,他何曾被这般关心过,或者说从小到大这般对他好的,唯有云肆一人,此刻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难过。
他看着那把轮椅轻声道:“多谢妻主关心,景瑶极为喜欢。”
云肆闻言一笑,避过男人伤处将他从床上抱起,裴景瑶则乖顺抬手抱住她的脖颈。
“这可不能极为喜欢,只做来给你代步的,等百日一过,你的腿便好起来,慢慢会同寻常人一般能跑能跳,也再不用受腿疾折磨。”
云肆把裴景瑶轻放在轮椅上,“先试试哪裏不舒服,我再给你修一修。”
裴景瑶乖声应好。
裴景瑶第一次坐轮椅,他双手搭着把手不安的动了动身子,本虚搭的左腿被放在踏板上,云肆单膝半蹲在他面前,神色认真的将那可移动的踏板长度固定好。
裴景瑶坐在轮椅上目不转睛看着云肆的动作,在女人起身时也不由跟着抬起眸子往向她,和一眼都离不开似的。
云肆噙着笑道:“好看吗?”
裴景瑶尚没明白她的意思,傻楞楞的问了句,“什么?”
云肆闻言笑意更深,她俯身离裴景瑶更近了些,“我好看吗?”
裴景瑶脸瞬间炸成红色,他慌乱的垂下眼眸,却在下秒被云肆指尖抬起下颚,极浅的在他唇上偷了个香。
唇与唇贴在一起,就在云肆打算再进一步时,早羞到浑身僵硬的男人仓促抚上手把处,在触到那外孔的轮身时。
他指尖一动,轮椅幽幽往后退出几步远。
方在亲昵的两人自然也因此分开。
云肆看着满目惊讶的男人,面上简直哭笑不得,裴景瑶也未想到这轮椅竟如此容易操控,竟推了一下便能溜如此远,他看着仍站在原地的云肆,羞的简直想钻到轮椅下。
轮椅停在屋中央,云肆无奈的抬步走至他身边,“你倒给自己寻了个好法子,竟溜的如此快,还是把轮椅紧些好,不然哪天我一个不註意,你就溜出院子了可怎么办。”
裴景瑶不敢在摸扶手,只无措将双手放在自己腿上听着云肆的调笑,见女人又在自己身旁蹲下,裴景瑶指尖一动。
他悄声道:“好看。”
云肆抬头瞇了瞇眸子。
裴景瑶立刻又移开视线,只紧紧绞着指尖看着自己的腿道:“有妻主在,景瑶怎会溜出院子。方才仅是轻轻一推,我也不知竟会跑出这么远。”
刚把轮椅紧固了些的云肆唇边笑意一僵,她还未告诉对方自己要去崇州一事。
她将裴景瑶慢步推回床边,耐心教他轮椅该如何使用,怎么定在原地,又怎么控制这速度。
裴景瑶学的也极认真,眸中亦藏着掩不住的欢喜。他的腿会慢慢变好,变得和从前无异,他垂眸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趁着云肆转身时偷偷触上脸颊处的疤痕。
崖安当初予他的药他日日都在涂,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疤痕似乎真的淡了些。
云肆将狐裘大氅盖在裴景瑶腿上,“天冷了,多盖些总能暖和些。”
见裴景瑶点头,云肆将手轻搭在轮椅的把手上,抬眸看着男人道:“过几日,我要去崇州一趟。”
裴景瑶并未立即开口,云肆看着他的神色,轻声解释道:“派去崇州的探子至今未归,恐怕早被余生泉发觉,若我没猜错,丞相应是想把她在崇州困杀。”
裴景瑶思索后启唇道:“崇州有异并非好事,余生泉在京中党羽众多,她久不回京,京内怕是早有人坐不住。”
他说的不错,这也是云肆想尽快去崇州的原因,她费心救杜语出狱也是因此,只要那个掌握大权之人不在,京中世家们变成了不可控因素。
云肆需要杜语制止余生泉留在京城的党羽,只要拿到余舜岚手中的兵权,此事便好办许多。
可丞相却成了意料之外,她权利几乎早被架空,云肆原以为她放弃了,可丞相如今身在崇州,崇州传不出任何消息,她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
丞相怕是自己也没想过活着出崇州。
“妻主只管去做,景瑶会照顾自己,不会拖了后腿惹你分心。只可惜我并不知晓太多崇州相关,不能再为妻主排忧解难。”
若是他娘还在,裴家定有机会能帮上云肆的,可惜……裴景瑶掩住眸中落寞,对云肆勾起一丝微笑。
“只是妻主定要照顾好自己,莫再受伤。”
云肆认真应了他。
夜间入睡时,裴景瑶的身子没法沐浴,他只好让云肆为自己接盆热水,好让自己简单擦拭身子。
云肆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她气定神闲坐在裴景瑶身前,任他怎么央求都不离去,并且十分理直气壮。若非裴景瑶看见她眼中的狡黠笑意,他几乎快信了云肆的理由。
“你若在轮椅上摔了可怎么办,我在这还能照看你。”
裴景瑶用帕子掩住脸,闻言呼吸都加重了几分,可惜他不善言辞,饶是想反驳也想不到好理由。
待擦过上身,裴景瑶早受不住这过分怪异的氛围,他停下动作不敢再向下,只匆匆想要穿上衣衫离去,可惜在离去前夕被云肆一把按住轮椅。
任他怎么转都溜不动。
云肆拿起盆中的帕子,声音微微沙哑道:“我帮你。”
裴景瑶今日刚将断骨重接,云肆顾及着他身子不敢多来,只在人睡下后重新打了盆温水替他擦拭。
翌日一早,裴景瑶原本睡得极沈,但在云肆起身的那刻猛然睁开眼。
裴景瑶声音有些急切,他望着云肆,手中虚虚拉着云肆的衣衫道:“可是现在走?”
云肆闻言便知他误会了,于是立即转身将他重新搂在怀中,“并非,还要过几日,你安心睡便是,我不会一言不吭便离开的。”
裴景瑶这才放心些,他松了口气重新躺会床上,可那困意已过,此刻也有些睡不着了。
崖安来覆查时给云肆带了个两个新消息。
一则他这些日子在宫裏进出的愈发频繁,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宫内的侍卫在逐渐变少,应是被调走了。
二则是余舜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