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烟一张俏脸由红转白,目中泪光隐隐,只恨自己手无缚鸡力,不然非要打得那人满地找牙不可!但如今为舅舅延医要紧,其余皆顾不得了,咬了咬牙,从袖管中取出约莫二两重的一块碎银,使尽力气拍在车架上,然后单臂支撑利落跳上车去,冲那把式头儿吩咐道:“看清楚了,姑奶奶多饶你一两,给姑奶奶好好地、快快地赶车,午时前到不了圆明园,耽误了上差,你可仔细着你的狗头!”她将能想到的蛮野之词一股脑说了出来,又在“上差”二字上着了重音,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架势,似足了宫裏那些仗势欺人的奴才的做派,能不能唬住那车把式,也只看这一招儿了。
不知是真被蒙住了,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车把式头儿不再嬉皮笑脸,忙不迭收了银子,殷殷勤勤地伺候芷烟坐稳妥,扬鞭催马奔西郊而去,路上再不敢轻慢,不必赘表。
红墻绿影,华盖参天,眼前虽只看见园林一角,可窥斑知豹,也不难想象阖园之壮阔气势、旖旎风光。
“圆明”二字乃当今圣上从前的佛号,其时今上还是皇四子,崇信佛学,研习颇深,以“圆明居士”为号,后圣祖皇帝赐园,便以此号命名,并御笔亲书“圆明园”三字匾额悬于殿楣之上。雍正皇帝登基后,扩建故园,土木大兴,是以如今的园子已非昔时可比,天家气派排闼而来。
芷烟此刻站在东南角门前,不觉生出些惴惴之感,圆明园守卫虽不似弘晓口中紫禁城那般森严,却也由御林亲兵把守,单是这道偏门,便三丈一岗,直站到看不见的深处。芷烟在门口张望片刻,既无人轰她走,也无人前来询问,那些侍卫泥雕般挎刀持戟而立,目不斜顾,芷烟不敢造次,耐着性子等了会子,也不见有人出入,才小心地移步到门口,试探着向门边的两名侍卫打听怡亲王可在园中?可否行个方便放她进去找人。她并未抱着多大希望,天子园林岂是想进就能进的,况且这许多条路、许多扇门,弘晓未必从此进出。果不其然,当左的侍卫不耐烦地应付几句“不知”“未见”就要撵她走,当右的脾性和气些,告诉她王爷贝勒们多走南北两道正门,他们这裏十天半月也见不着个大人物。
芷烟虽早料到,却不甘就此放弃,那股子拧劲儿又回溯上脑,哀求耍横一一试过,甚至招来了门内的侍卫,可任她如何求如何闹皆不得通融,同样,任侍卫们如何恶言恫吓,芷烟也不退让,若非那好脾性的侍卫拦着,恐怕早有不晓惜玉怜香的将她叉将出去了。
争执多时无果,芷烟暗自把心一横,正打算不管不顾地硬闯进去,忽闻得身后一把冷冷的声音道:“你们是在当值呢还是预备在这园子门口搭臺子唱一出儿啊?”声不高,却透着无容置疑的威严。侍卫们一怔,纷纷打袖伏地,参差道:“请宝亲王安。”
芷烟闻言转过身去,正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话像是对那些侍卫说的,目光却如箭矢般钉在她身上,似是提防似是探究,未及她细想,站在那人身后半步的随从已抢先对她喝道:“大胆!宝亲王在此,怎的不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