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有“要事”,弘晓分毫不敢耽搁,立即整理衣冠,往清辉阁去了。
虽是打定了主意做个富贵散人,然身在庙堂,不免多生出几路耳目来,口可不言,心却不能不明。圣上惯住九州清晏,此次将西侧毗邻的清辉阁分给皇四子弘历,出入不离左右,病后又频频召其榻前侍疾,昼夜陪伴时候最多,圣心所向,不能不品咂一二。是以弘晓再见弘历,皆不同于少时,也有别于其他兄弟,必是整衣敛容,绝无随性之举、随口之言。
待到了清辉阁,又叫守门侍卫传话,裏头应了,方才进去。
弘历正用麂皮绢子擦拭佩刀,见弘晓进来,随手将刀递给一旁侍立的太监,起身相迎,弘晓照常打千行礼,口道请安。
弘历上前虚扶一把,和悦道:“你我兄弟,不必如此。”说着,又命人传膳。晚膳简单而精致,很快摆满炕桌,弘历招呼弘晓一同用饭,见弘晓拘礼,便先一步脱靴上炕,盘腿而坐。
弘晓不明所以,弘历为何只字不提所谓“要事”,反而连平素的气派也卸去,端然一副友兄姿态?然而“长者尊者赐,幼者贱者不敢辞”,虽同为亲王,但弘历既是皇子,又长他十余岁,赐予膳食,自然是不可推辞的。于是依言落座,只是未如弘历般随意,仍着靴,侧身而坐。
二人坐定,太监李玉上来添酒布菜,却被弘历摆手止住,退到外间侍奉。李玉跟着宝亲王时日不长,但因手脚麻利人又机灵,颇得管家太监吴书来青眼,常派他些近前伺候的活儿,久之,也算在自家主子身边站稳了脚跟,白日裏芷烟眼中那只假威之狐,便是他了。
李玉退下,弘历亲自将酒嗉子裏温好的酒斟了两杯,自己端起一杯,与另一杯碰了一碰,仰头喝下。弘晓赶忙端起留给他的那杯,也一饮而尽。
弘历又要倒酒,弘晓忙拿起酒嗉,添满两杯。弘历将杯子拿起,又放下,轻嘆一声,道:“小时候我与弘暾一同开蒙读书,下学后常去你们府上玩耍,弘暾偶也来宫裏小住,先帝爷常道‘弘历与弘暾像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此言所提弘暾,乃是先贤王胤祥的第三子,很得其父喜爱,与当时的雍亲王第四子弘历同年而生,作为伴读,一道入宫上学,年少两人时同来同往,又因父辈本就要好,亲密之度更与旁人不同。怎奈弘暾在十九岁上因病早逝,未及冠龄,生前又不曾正式册封世子,故而仅追封为多罗贝勒。
弘暾在世时,常应诏入宫,一住就是三五时日,在府裏的时候并不多;他殁时,弘晓还不满八岁,因此对这个三哥,弘晓并无甚深印象,只记得彼时双亲皆悲恸难抑,阿玛因此腿疾覆发,额涅强打精神照顾阿玛,夜裏却常常来到他的房中,抚摸着他的脸庞默默垂泪。如今倏忽六载,怡亲王府由王府井大街迁至朝阳门内大街,老阿玛已故,额涅偏居王府一隅,修身养性,礼佛持斋,其余兄弟姊妹分府的分府、远嫁的远嫁,不再有谁轻易提及过去,今日弘历乍然忆起,不免也令得弘晓黯然伤怀,思及幼年时光,心绪亦是难平。弘历见他眼中隐隐有泪,便举杯邀饮,兄弟俩边饮酒,边讲些小时候的趣事,不觉七八两落腹,弘晓有些头晕,脸色倒还如常,弘历酒气上脸,头脑却也清明。
一坛见底,弘历招来李玉命其再去取酒,趁房中无人,忽然将话题引到弘晓腰间的荷包上,借着酒劲,随意问道:“你这荷包上的缨络甚是精巧,是哪个巧手的绣娘所做?可比我府上那些粗手笨脚的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