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和张承打了个照面,张承回家准备午饭,他们则一路向着那坡走去。
秋冬的山坡草枯木瘦,风沙刮脸,破土黑压压不见黄土面,站在坡顶往坡下看,四方方、椭圆圆的地裏放着玉米稭秆和枯干的杂草,少有麦叶,多添核桃树木。
“这些年种地的不多了,许多人家的地裏都种了核桃树,只留了菜地种平时吃的菜,大多是买来吃。”
张明凡的坟周还有两座老坟,沈砚跟着黎语朝那两座老坟鞠躬。
张明凡的坟□□土所覆,坟周干干凈凈,没有一根杂草。
“张叔叔肯定经常来。”
沈砚蹲在黎语旁边,与她一同清理出一块干凈地来,没有应声。
“唉~”黎语长长了口气,“他死那天我在安城,回来以后他已经没气儿了,张叔叔不让我见他,但没拗过我,我还是看了一眼,怎么说呢……”黎语轻笑,“虽然收拾过,但还是能一眼看出来当初碎的有多么凌乱,你大概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特别利索,是吧,张明凡。”
黎语用手裏的土块扔向坟包:“那天我穿了一件裙子,蓝色的,特别显眼,一滴泪没掉,我不想是去参加他的葬礼,格格不入。村裏的百事,往往得闲的人都会来帮忙,那天来了很多人,但是没有人说我不能那样,没有人阻止我……就好像我在那场葬礼上应该那样一样,那天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楚了,吃的饱饱的,看了吹鼓手的演奏,迎来送往,看着棺盖盖上,钉钉子……哈~我那天到底在干什么啊?啊?”
黎语最后一个“啊”几乎是以失声的方式发出的,沈砚依旧什么都没说,他一只手在黎语身后虚扶着,眼睛看向那坟,他凭着年少的记忆似乎能勉强拼凑出长大时的张明凡的样子,聪明的、阳光的、干凈利落的少年。
沈砚在黎语肩膀上轻拍,起身走向另一边,之后的半个小时黎语和张明凡唠叨些什么沈砚不知道,他站在风口看向四方,感受着黎语感受的那些感受,他觉得黎语一定有话要和张明凡说。
“你看,我现在还是不太想哭,就是哭不出来,你说这怎么弄,啧,没辙,张明凡,我会回来看你的,一年一次,我说到做到,但你也不用等我,投你的胎,做你下一世的人,来世,希望你一切都好,我们在……阳光下见。”
“沈砚。”
“嗯?”
“你来呗?”
沈砚走过来:“怎么?”
“帮你们介绍一下,张明凡这是沈砚,你们小时候见过的,我现在在安城有他罩着,你放心,我特别好,是吧。”
沈砚点点头:“是,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黎语转身离开时没有留恋,她蹦跳着,欢笑着,风吹拂她的发丝,那一刻轻快坦然。沈砚则走的很稳重,他回头看了一眼张明凡,跟上去。
回村的时候他们走的格外悠然,凉风过身,沈砚随手扯了一根枯棍,问黎语:“你在这裏生活,觉得苦吗?”
黎语听罢想了想:“我在这个地方长大,因为我爸爸爸爸在城市的工作足够体面,我其实并没有吃过太多苦,但很多我之外的孩子,他们从生下来就是註定要和苦相伴一辈子的。而吃苦的前提是会让他们先学会一项技能,淡化尊严。如果吃苦这件事让人感到痛苦,不要紧,会有一个无比伟大的因在等着他解密,而解开密的那一刻,所有吃过的苦都将变得理所当然。”
沈砚:“是不是孩子小时候不会知道什么是吃苦?”
“可能吧,抛开我爸爸妈妈给的体面,我这十多年有亲人有朋友,在我生活的这个环境裏也并不觉得苦,也许,苦是要有所比较的,又也许,是我还没有长大,没有责任,我还是过的太幸福了,比我苦的人大有人在。”
沈砚点点头:“成年人总在乎结局,小孩子只关心过程,所以,成年人的苦要多。”
“沈石见,你应该是哲学家。”黎语打趣道,“还有,在这裏,清高的人难行,可能清高的人苦也多。”
“你是那清高之人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你是清醒之人,你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蛰伏,扎根,是为了更好的成长。”
“沈石见,你真的,你以后学哲学吧。”
“哈哈哈哈哈。”
“沈砚你知道嘛,这临山的平原上,一年两季风沙两季寒暑干裂的平原会对每一个有梦想的人进行洗礼,少有生还,名曰,生活,只为活着,没有意义。”
“那你觉得城市会好吗?”
“不见得吧,他们的节奏会更快,竞争也会大,也许不同的是,这裏的人是愚昧着摸索着负重前行,城市的人更加清醒。”
“你也是哲学家。”
“不是,是我在一篇文章裏看到的,忘记什么文章了。”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吧。”
“什么?”
“只要你想,永远是少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是想说,你不用成熟,不要藏事……”
“好了,停吧,你知道的太多了。”跑下山坡的时候黎语忽然问,“你在这裏看到美丽了嘛?”
沈砚没听明白。
“我看到好多人都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他们说大自然处处是美丽,可我觉得这裏只有情感,没有美丽。”
平路停下后沈砚想了想说:“当人不再操心他的经济来源且没有任何烦恼的时候,他会自动加持一双发现美的眼睛。”
“我也不操心啊。”
“可是你有高考,我亲爱的笙笙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