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了一跳,立刻清醒过来。本能地一挣扎,她才发现抱着自己的竟是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恨她入骨的白凤。从背后环住她,手扣住她的腕子,暖暖的真气不断的流入体内的经脉。难怪……以往一旦入梦,是根本醒不过来的,是白凤救了她。
白凤的呼吸很浅很缓,看得出他其实已经很疲惫了。胸口的起伏让音无觉得很安心,却又难以相信。窗外很黑,稀疏的晓星闪着微薄的光,璀璨静谧却遥不可及。紫藤花郁郁葱葱,散着淡淡的香。音无一时有些恍惚,一动不动地註视着窗外失神……简直跟从前一模一样……可是、那样的生活已经回不去了不是吗?眼角不由得湿了,音无脸颊轻轻贴着白凤的胸膛,觉得心裏揪得叫她喘不过气。
“我以为你是不会哭的。”伴随着头顶沙哑的声音,凉凉的指尖划过她的脸,可以轻而易举地听出语气裏的嘲讽。
音无抬起脖子,看到白凤一脸疲惫却硬撑着一副没事的模样……这一点倒是一点没变……这么一想表情便柔和了些,可是白凤见了却又一次沈下脸。他松开音无的手,飞快地抽身而去,音无甚至连他的背影都未看清。倒在温暖的榻上,音无再次发起了呆。
“凤儿。”几乎不可闻的声音消失在空气中,音无心头堵得慌,索性拉过被子盖住了半边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迷迷糊糊倒是睡了过去,总算摆脱了噩梦,音无睡得安稳。以往醒来看到的是无尽的黑暗,现在醒来看到的是白凤。虽然冷冰冰的,可音无觉得已经够了。她做了那么多伤害他的事,却还能从他身上得到温暖和慰藉……这已经是上天垂怜。凤儿早已不是那个凤儿,也许未来,他们之间的冰墻也无法融化,至少现在,她还可以把握住。
白凤一直没有给她喝任何药,都是靠着自己的真气去压制星魂留在她体内的极寒之气和种下的咒印,白凤输气的时候音无还能时常清醒,一旦停下来便即刻陷入昏迷,他总算理解木时芳所说的“依赖”,可是依旧固执地不给她喝药。直到那日卫庄看到他一脸苍白,有些不悦:“你在给她输真气?”白发的男子坐在椅子上发问。
白凤抱着双臂抬眼望过去:“是。”
“药呢?”
白凤不语。
“那些药,怕是都风干得差不多了吧。”赤练扶着腰接口,盘在她腰间的赤练蛇吐出鲜红的信子。
白凤颇为不耐的瞥了她一眼:“是又如何?”
“我只是要告诉你,音无她来流沙,可不是来消耗我们的战力。墨家机关城之行,一个都不能少。而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音无不能去。”卫庄冷冷地说,鲨齿也泛着冰冷的光。
卫庄不让音无死,白凤一走就不能继续照顾她,木大夫年纪大了也不可能亲自来照顾,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音无自己清醒过了自己照顾自己。这些白凤再清楚不过。可是……音无一旦好起来,大概会立刻一走了之。
白凤觉得自从找到了音无,自己的眉头就没有展开过。背过身去,他不再理会卫庄赤练,足尖一点,瞬间消失。
“这身轻功倒是越发地好了。”赤练少有地夸了他一句。
“这是件好事。”卫庄嘴角泛起奇怪的笑容,赤练微微一怔。
阳光暖暖的,音无罕见地清醒过来,撑着身体踱至院中坐下。在床上躺得都快发霉,这么久以来,她还是头一次享受阳光。缓缓抬起右臂,一直小鸟便落了上去,小巧的喙轻啄着她的手指,痒痒的。音无嘴角有些僵硬地笑了笑,她几乎都忘记了要怎么去笑。
白凤立在丛花之后註视着她,没有那层冰冷,没有深深的防备,音无就像是普通的女子,但也只是像而已,手段残忍的华鬼才是她的本来面目,自己没必要那么在乎她。白凤这么告诉自己,转身进了厨房。
熬好了药,凉得可以入口了白凤才端出去给音无。她坐在阳光裏,险些又要睡着,突然一股苦涩钻入鼻中,立刻就清醒了,一睁眼便是白凤没有表情的脸。
音无疑惑地看着他,白凤面色不动地将药递给她:“把它喝了。”
虽有略微的迟疑,音无还是接过了。她讨厌这种黑乎乎的药……可是看白凤的表情又没办法,深吸一口气打算快点喝掉,可是却被打断:“慢着。”音无仰起脖子望着他,只听他又道:“你不问问这是什么?”
“是什么?”下意识地就问出来,可不知怎的立刻又觉得不妥,音无抿抿唇,垂下眼。
白凤嘲讽的表情又浮了上来:“如果我说这是毒药呢,你还喝?”
音无手一顿,半晌没有说话,註视着映出自己倒影的药汁,轻声说:“这些都是我欠你的,如果能用命抵过你的恨,我也觉得不错。”说罢便把药汁往嘴裏送,可下一秒手中的碗脱手飞出,哗啦一声摔在几尺外,药汁泼了一地。
“凤儿?……”
“那你还是活着让我多报覆几天吧!”白凤保持着打飞瓷碗的姿势,面上像是结了一层冰,凌厉的目光撞上音无已无波澜的瞳,却让她像是坐在了火炉子上般不安。
他在生气。她所做的一切,果真都是因为愧疚。她的柔顺,她的屈服,一切都是假的。回不去了,果真回不去了。没有哪怕一丝的信任,有的只是他们之间的债。无法形容自己心中的感情,白凤抖着手,风一般离开,他庆幸自己还有一身好轻功。
音无像是一尊雕塑,直直地望着一地的棕黑。
她没有想到她在鬼谷见到的最后一人竟是卫庄。
“如何?”他见到坐在窗边的音无只这么一问。
音无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投向紫藤,说道:“我甚至都去了云阳国狱,也只知道公子当时中了阴阳家的‘六魂恐咒’,不过还有意外的收获,狱卒说,李斯最后送来了钩吻。”
卫庄进了屋,将手中的草药放在音无面前,指尖敲了敲桌子,似笑非笑:“我问的是你身体如何。”
音无一楞,错愕地抬头。
“怎么?”
“……大好。”
卫庄点点头:“把这些药煮了喝了,然后去桑海。”
“桑海?”
“桑海小圣贤庄,张良张子房。”
音无点点头,目送卫庄离开。
七
卫庄给音无的药有大约半月的量。音无第一次走近厨房便看到那些还未及用完便被丢在一旁的药草,药壶裏未用完的药汁药渣,瓷碗随意地搁置在一旁,竈火有用过的痕迹——都是白凤留下的一点一滴。
现在谷中只剩她一个人,空落落的,她很少踏出院子,呆在这个伴着药味和白凤气息的地方,似乎再看看就可以还原那个白色的身影,面上带着点倨傲和冷漠,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咒印虽然时不时会发作,情况却好得多了。她未曾想过阴阳家的咒印竟可用药抑制,倒是长了见识,心中也佩服这位大夫。身体慢慢恢覆,可依旧大不如前。她试着开始用右手,已经由完全不习惯过渡到勉强做些高难度任务,比如说用剑。半月之后,音无启程前往极东之地,那裏是曾经的齐国,桑海之城。
只带了赤瞳行在山林之中,音无走走停停。那日她正在确定方向,手中的赤瞳剑震了震,剑鞘嵌的龙血珠发出红色的微光,音无奇怪,运起气感受着周围,却发觉一股熟悉的感觉,身体不由得紧绷。
“是你?”一身红衣婀娜地出现在她眼前的女子一只手还维持着拨开草丛的姿势,眼睛却已扫遍了她的全身。大司命提步行至平坦处,做出一贯的动作,一手扶在腰间,一手垂在身侧,像一只优美的鹤。
音无警惕地退了一步,左手习惯性地覆上刀柄。
大司命杏眼动了动,嘴角挑开笑容:“不愧是阴阳家的叛徒,连阴阳术都忘了怎么使,第一反应竟是拿剑。”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微微弯曲,音无知道那是她在进攻前惯有的小动作。其实大司命的手很漂亮,修长纤细,柔软灵活,却因为练了阴阳合手印变得绯红让人望而生畏。音无註视着她的手,只见红色的气开始聚集,在树林绿色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音无面无表情,心裏却开始慌乱。不是她不用阴阳术,而是她的阴阳术被星魂废得差不多,现在用它们,简直就是找死,还不如用剑拼一拼。可是现在她的速度已经不是优势,如果不能快到让大司命无法施展阴阳术,那么依旧是自寻死路。有点进退两难,音无皱了皱眉,手心微微汗湿。
“你别忘了连东皇阁下也没有将我如何。”音无说。
“喔~那是什么时候,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你就没有想清楚?”大司命的笑有些冷厉,玉手一挥,暗红色的气浪袭来,音无抖开剑鞘,赤瞳泛着冷光的刀身迎面击上,龙血珠发出鲜艷的光,将气浪吸收,又释放出来,将周围的树都劈得东倒西歪。大司命的招式果然不能小觑,音无暗想。
大司命轻易地就避开了攻击范围明显扩大的招式,指尖一点又是一股热力澎湃的攻击。音无的力属水,大司命属火,两者属性相克,火可将水蒸发,水也可灭火,两者相持可以得到平衡,可是而今音无已不是可以同她硬碰硬的音无。心底迅速地盘算了一番,音无心一横,干脆直接近身搏一搏。足尖一点,赤瞳剑身震得更厉害,音无毫不留情地挥剑,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后路。若是从前必是一击必杀,但大司命本就熟悉音无,再加上这动作实在不是慢了一星半点,在大司命眼中简直就是慢动作回放。一个果断的肘击直逼音无腹部,音无抬脚一挡,右脚横踢,大司命轻易化解。
“如今这是怎么了呢?”大司命撩开额前垂落的一缕头发,轻蔑地笑起来,“不过经得起星魂大人的刑罚,现在还能和我一战,我也可以考虑给你一个体面一点的死法,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