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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妄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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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海地处山东,面朝大海,从小圣贤庄望出去可以看到朝暾夕月,碧海潮生。巨大的蜃楼浮在海面,像一座巨大的海上城市。音无站在视野最开阔的飞檐上,任海风吹拂着已经长长的鬓发,一动不动地註视着远处的景色。橙黄色的夕阳被海浪吞吐着,晶莹圆润,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海鸟自由地飞翔着,穿行在橙色的浪中。这一派让人心醉的景致能维持多久?桑海已然不太平,自从蜃楼下水,大批的秦军就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同样,阴阳家众人也已悉数抵达。

“音无姑娘觉得这风景如何?”耳边传来温润无波的男子音色,颜路优雅挺拔的身影与她并立在围栏前,“从此处望出去,可以看到大半个桑海城。”

音无略略施礼:“颜路先生。”

“姑娘不必客气。”他的脸上挂着无害的笑容,温柔又礼貌。

音无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风景自是极好的,若遇上合适的人一同赏它,便再好不过。”

颜路侧过身看着她,眼中的笑意更甚。

“哦,那么敢问在下是否是音无口中合适的人呢?”另一道声音含着戏谑响起,清瘦飘逸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的视线裏。

“子房。”

“张良先生。”

张良站在不远处,笑意盈盈。眼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一番,突然笑出声来。

颜路略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这个精怪的师弟。

“前些日子还未註意,现在一瞧还真是了。二师兄,音无,庄子裏难道就没有人说你们看起来像兄妹么?”张良毫不吝啬地展现笑容,“方才子明问我,我还笑他是什么个眼神,现在看来倒是我的眼神不好了。”

音无和颜路均是一楞,不约而同地摆着错愕的表情看向对方。从前的确是没註意,颜路和音无的打扮确实是像极。垂在额边的鬓发,整齐地往后梳的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髻,都是灰色的发色,若不是因为音无的头发要长得多,两人站着怕就如同照镜子一般。

“原来我还是颜路先生失散多年的妹妹啊。”音无抬起袖子掩口微笑,眸子裏闪着些许俏皮。

“为兄愚钝,到今日才找到妹妹,可让妹妹受苦了。”颜路也半开着玩笑回。

“呵呵。”张良站到两人中间,三人一同笑起来。

“提起子明,他新来不懂收敛,伏念先生都把他当做眼中钉了,叮嘱我要严加看管。”音无轻轻说,可是看得出她很开心。

“大概是你对大家都过于温柔了,大师兄怕你管不住他。”张良想了想说。

“才不是吧,颜路先生才是最温柔的人,从来都没见哪个弟子被他罚,好歹我也叫他们骑马绕场了好几次。”音无疑惑的说。

颜路摇摇头:“他们怕的是抄书罚站,哪裏是马术,个个巴不得天天骑在马上,你倒是遂了他们的愿。”

音无头一次知道有人把骑马当做乐趣,想她当初学骑马的时候可是苦不堪言。“是吗?”

“唉……”张良摇摇头嘆息。

“还是继续说子明吧。”音无自己给自己圆场,“今日早课我恰好有事找伏念先生,哪知我去的时候他去藏书阁取书,留了一堆学生自己温习功课。子明很兴冲冲地问我教什么,我反问他觉得我教什么,结果他说希望我接手伏念先生上的所有课,他成天看着先生的黑脸都快要晕过去了。谁知伏念先生恰好回来,把话听了个全,结果先生把他罚站了整一天。”

“子明虽然顽劣,却也是个不错的孩子。”颜路说,当初张良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这么想到不由一笑。

“师兄也这么认为?”张良偏过头去。

“不错。”

“听了这话他大概要一蹦三尺高吧。”音无笼笼袖子。

“有他在,庄子裏热闹了不少。”颜路又说。

“大师兄的表情丰富多了。”张良笑得像只狐貍,看不到眼睛。

“可不能让伏念先生知道我们在说他的坏话。”音无正色。

“否则又要抄《国语》了。”

“你们真是……”

笑够了之后颜路才开口问张良:“子房是有什么事吗?”

张良似乎这才想起初衷:“明日是最后一次治疗,音无可别忘了去找荀师叔。”

“好。”音无颔首。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音无姑娘是用什么方法让荀师叔低头的。”颜路问,脸上果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音无眨眨眼,同张良眼神交流了一番,这才说:“围棋。荀夫子输了音无一局,便为音无疗伤。”

看颜路惊讶的表情,张良补充道:“音无姑娘的棋艺独步天下啊,改日师兄也可以讨教讨教。”

这么一来颜路更惊讶了。

“颜路先生可别听张良先生胡诌。”音无苦笑。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张良冲她眨眨眼。

“那在下改日便叨扰了。”颜路相当正式地行礼。

音无赶紧回礼:“颜路先生切莫如此,音无惶恐。”

音无有一手连张良都称讚的棋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何时练出的。儒家六艺——礼乐御射书数,她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射”一门,另外就是擅长还不是儒门必修课的围棋。原本她也不是很会下棋,可在咸阳宫中这么几年,被彻底锻炼成了手谈高手。要说她的老师兼陪练是谁,她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是那高高在上的始皇帝嬴政。荀夫子自认棋艺高超,却被音无摆了一道,心中自然不甘心,再加上她与韩非之间的关系,荀夫子爽快地就用了大量珍贵药物给她治疗,而今三月有余,明日再去就可结束。这下音无便欠了荀子老大的人情,让她不太习惯。

“在想什么?”半路上颜路被伏念派来叫他的学生叫去了,便留张良陪音无回客房,他见音无似乎在走神便开口问道。

“嗯,在想公子。”音无没有避讳地随口胡诌。

“这样啊。”张良移开了目光,看了看回廊下的檐铃,风吹过,铃铃地响,让音无有种暮鼓晨钟的错觉。“想想看居然都过了这么多年了。”

音无一笑:“是啊,这么久了。”如果韩非还活着,都五十多了,可以算是老头子了。可是音无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大名鼎鼎的法家宗师的情景。那时她四岁,四岁的孩子懂些什么,可是她偏偏是阴阳家的孩子,因为严苛的训练令她受不了,趁着东皇太一闭关,偷偷地溜了出来。身上还有因为练习蹭出的伤口,她跌跌撞撞地奔跑在兰陵的茫茫草野之中。那片草野的深处便是与稷下学宫齐名的苍山学馆,可是音无不知道。扯下了碍事的面纱,卷起衣裙,小小的孩子享受着来之不易的自由。韩非在层层草垛中躺着,一卷竹简握在手中,大概是看书看累了便睡着了。音无穿过比她还高的草,也没看地下,哪裏知道还有个大活人,一下子踢中,吧唧一下就摔了个狗啃泥,跌在韩非身上。被惊醒的韩非看到一个小团子在自己身上像八爪鱼一样折腾半天起不来,一下子笑出声。

“小不点儿,没事吧?”轻松地将音无拎起来,摸摸她的头。韩非那时三十多岁,看起来还很年轻,就像二十多岁的人,还未娶妻,但是很喜欢小孩,对自己的妹妹颇为宠溺,看到可爱的音无更是喜欢得紧。

音无瞪大眼睛看着他,像见了鬼似的。除了东皇太一,她见过的男子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不过就加上云中君和湘君,况且像韩非那样笑得爽朗的人更是见所未见,阴阳家的人,基本就不笑。

韩非见她的模样就像看到一只受惊的松鼠,忍不住又笑:“吓傻了?我有、这么可怕?”韩非说话不利索,口吃,平时说话要么就三个字四个字地说,要么就像颂诗一样地唱,抑扬顿挫,可无论是哪种,不熟悉的人听起来都觉得奇怪。但音无不一样,她是个小孩儿啊,自己说话和他基本就一个样,于是一股独属小孩的认同感就油然而生。

音无上上下下打量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这个自然。你是、哪家的小孩?”

音无皱皱小眉毛,东皇阁下从来没有教她这个怎么回答,于是干脆不说。

“难不成、无家可归?”韩非看看她的打扮,也不像。

“我有。”音无糯糯的嗓音把他逗得笑到前仰后合。

“太可爱了!”韩非哈哈大笑。

“可爱是什么?星星吗?”音无问。

韩非把她抱起来坐到自己臂上:“小不点儿,你叫什么?”

正想开口,音无想起东皇太一的话,不能随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她那时唯东皇太一是瞻,便直勾勾地看着韩非一句话不说。

“哦,我都忘了寻常的女儿家都是没有名字的!”韩非一激动,说的话又开始结巴。

“我有名字。”音无伸出小爪子抗议。

“难不成就是小不点儿?”韩非打趣。

“才不是!”音无吸吸鼻子,鄙视地看了他一眼。

“太可爱了!~红莲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可爱,可长大了就没法儿逗着玩了了。”韩非嘆息似的说。

音无正想问红莲是哪颗星星,背后就传来了毫无起伏的声音:“小姐,月神大人在找您。”阴阳家的效率颇高,侍女这么快就寻来了。

音无一僵,很不情愿地扭头说:“我不想回去。”那时她还不知道说“我不认识你”,否则韩非是不会放她走的。

“小姐。”那时她在阴阳家还未取得封号,除了东皇太一和月神,其余人基本都叫她“小姐”。

“家裏人找你来了,快回去吧。”韩非说着要把她放下。

音无抱住他的脖子:“我不要回去。”一想到又要学阴阳术就觉得无比郁闷,而且私自逃出来不知又要有什么惩罚。

“小姐,请跟我回去。”侍女又催了一声。

“快回去吧,他们会担心的哦。”韩非在她耳边说。

音无直起脖子,深灰色的眸子盯着韩非的脸,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谁?”

……这个问题不是一来就该问的吗?韩非抽抽眉毛,答道:“我叫韩非。”

“好,我记住了。”音无乖乖地跳下来,捏了捏他的袖口算是道别,一瘸一拐地跟在侍女身后回去了。韩非註意到她的不对劲,不过再想上前却不见了两个身影。

“奇怪了……”

从那以后音无就开始频繁地去苍山学馆,一个月三四次的样子,每次都可以看到韩非。阴阳家的训练虽苦,可是音无为了几次外出机会都拼命在学,东皇太一倒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韩非一直匡着音无认他这个干爹,可是一直都没成功,应该说到死都没成功。

张良知道音无同韩非之间情谊深厚,要说韩非之死对谁的打击更大,一定就是音无。不想再提起以前的事情,张良说:“别再想了,先养好身体。二师兄正在寻找治你眼睛的方法,也不必担心。我先回去了。”

“好。”音无目送他离去。

从回廊下望出去可以看到天幕上缀着满天的繁星。星星对于阴阳家的人来说便是棋盘上的棋子,星相可观,亦可控。音无伸出手指仿佛想要按住幕布上那颗最亮的天狼星,主战之星亮得吓人,天下终究不能太平。

音无所住的院子叫做“归兮馆”,门额上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好像还是荀子的亲笔。有些疲惫地推开门,屋子裏一片漆黑。右手的铃铛叮当作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分外明显。手扶在门框上,音无提起裙摆抬脚跨进去,下一秒,手掌被温热覆盖,腰上一紧,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

“咝——”低呼一声,音无后背贴上了木墻,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浑身绷得紧紧的,但一会儿便放松下来,因为这是熟悉的味道,“凤儿……”

白凤抓着音无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裏,并不说话。不一会儿,一只手覆上她的额,而后又搭上她的手腕。

音无察觉到他的目的,轻声说:“已经好了。”

白凤还是没有说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变,这种沈默让音无觉得不自在。他似乎嘆了口气,两只手都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热热的吐息拂得音无有些痒。

这个、算不算是拥抱?音无有点弄不清状况。白凤的怀抱出奇的温暖,让她渐渐放松,双手也环住他的背,同他用这个似乎是在相互取暖的方式靠在一起,不觉就有些恍惚,到最后居然就睡着了……

“恢覆得不错,不过这左手就只能这样了,老夫也无力回天。”荀子诊脉之后宣布音无的治疗正式结束了。

音无恭敬地行了大礼:“多谢夫子。”

“不必。那么今天就陪老夫切磋一局如何。”荀夫子步入正题。

音无内心一嘆,面上却挂着笑:“好,便请夫子不吝赐教了。”

荀子蛮喜欢眼前的女娃娃,算是知书达礼,性子也温婉,最重要的是有一手好棋艺,另外,她是自己最中意弟子的“女儿”。荀子年纪虽大了,可是人还很硬朗,脑子再清醒不过,他记得韩非还在学馆的时候就告诉过他他捡了个女儿,开始荀子只当他玩笑,后来却真的见到了。那是荀子先前与音无仅有的一面之缘,还是单方面的。而今韩非捧在手心护在心口的小女娃娃出落成了大姑娘,却弄得遍体鳞伤,让他不免唏嘘。

音无轻巧地落下一子,正思索着下一步如何走,门口便响起了小童的声音:“三师公求见。”

荀子抬眼看了小童一样,目光落回棋盘,落子之后才慢吞吞地说:“让他进来。”音无奇怪张良跑来干什么。

“是。”总角小童毕恭毕敬地退了出去,不一会儿便领着张良进来了。

“师叔。”

荀子头也没抬:“你来干什么?”

张良没有荀子的允许也不敢坐下,含笑说:“弟子是来接音无姑娘的。”

“嗯?”荀子似乎有点不满。“你想干什么?”

“今日恰好是归宿日,没有课,弟子就想着带音无姑娘下山走走。”

荀子听张良这么说罕见地没有立刻生气,有人打扰他下棋,那可是该天诛地灭的。荀子摸摸胡子,用棋子敲了敲棋盘:“也好,等我下完这盘你们就去吧。”

“是。”张良看看音无,冲她眨眨眼,音无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

这盘棋倒是下得快,到了中盘,音无看了看局势,想了想,觉得没有胜算,便搁了子:“音无甘拜下风。”

荀子知道这盘棋她并没有敷衍,还算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多谢师叔。”张良笑瞇瞇地站起来与音无一起行了礼,步伐轻快地出了竹园。

“到底有什么事啊?”音无还是不能相信在她眼中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圣贤庄各位居然会逛街。

“我都说得那么清楚了。”张良哭笑不得,这个问题她都问了好多遍了。

音无还是消化不良的表情:“我是真不敢相信。”

“唉。”张良摇摇头,“二师兄和子明子羽在门口等着我们,要快一点。”

“?!”颜路也去?!音无觉得好颠覆,无法想象……

张良似乎洞悉了音无的想法:“我们是去买书,不是去买菜。子曰‘君子远庖厨’,这一点我们都做得很好。”

“抱歉。”音无抬起袖子遮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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