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次音无并没有睡好,兴许是睡得太多,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冗长而宁静的梦,梦裏是兰陵苍山学馆,长了齐腰长的草,空气裏有野花散发的香味,风一吹过,蒿草如同波浪一样起起伏伏,音无挽着髻,穿着交领襦裙,站在草丛间。韩非坐在不远处的树下看书,拿着一卷竹简,阳光透过叶缝落到他青色的长袍上,随风跳跃。音无看着他,想要过去,却挪不动脚步,也发不出声音。韩非似乎感觉到了音无的註视,抬起了头,目光柔和,站起来冲她摆摆手算是打招呼。音无看到他张了张嘴,在叫她的名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落,音无哽咽,几乎喘不过气。然后韩非缓缓地转身,消失在层层的树影中。音无眼睁睁地看着他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他在道别,在梦裏道别。
音无惊醒,发觉脸上湿漉漉的,窗外些微的星光落在她的眼底,空气微冷。耳边有丝丝的乐声,细碎却悦耳。音无凝神细听,却实在听不出是什么曲。起身下床,挪至窗前,音无抬头一看,竟是白凤站在高树上吹叶笛。他侧立着倚着树干,低回婉转的音符从夜风中飘落,像秋日裏被风托住的薄薄枯叶,飘摇在冷清的空气中。白凤的侧脸隐在浅浅的阴影裏,音无看不清楚。
不知是在哪裏看过,也许是韩非说过,音乐本没有哀乐,是人心的哀乐赋予了乐曲情绪。所以她现在是有多悲哀才可以听得泪流满面?
“看够了?”白凤吹完,将叶子随手一丢,那片叶子便如同任何一张普通的叶子落到了草丛中。同样,物体的价值是有使用者赋予。
音无一楞,白凤低下头,与她四目相接。
“打扰你了?”音无没有移开目光,理所当然地望着。
白凤轻飘飘地笑了,笑容裏是嘲讽和不屑:“寻常的女子也不会像你一样不知羞地到现在都盯着人看。”
音无又是一楞:“没有人告诉我这些。”在阴阳家她的地位就仅次于东皇太一、月神和星魂,东皇太一和月神都算得上她的老师,对她都很照顾,星魂与她一起长大,她都不需要避讳;与她同级的人自然是平视;而其他人没有资格与她对视;在外,她只见过韩非一个外人,他就当她是女儿,自然不觉得有不妥。白凤这么一说,音无突然觉得她其实是与世隔绝。
“我还以为这都是不用教的。”白凤环抱着双手睥睨着她。
音无低下头:“抱歉。”然后退到他看不到的地方。真是一个……比星魂还难相处的人。
北邙山绵延百裏,山势雄伟。时值初春,草丛裏有点点的新绿,音无没有看出春暖花开之意,倒觉得凄清冷然。天气有些阴沈,音无站在高高的树桠上遥望着蜿蜒而来的白色长龙,凄然的哀乐声声入耳,天地都为之一肃。韩王室所有人都来了,当今的韩王安亲自执拂走找队伍之首担任司仪。漫天的纸花像迎接韩非归乡的那场大雪,高高的招魂幡飘动着,韩非的棺椁便被簇拥在一片白色中,缓缓地驶向他的归宿之地。
这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国葬,除了君王,从未有哪国的公子受到此等礼遇。韩非为韩国而死,自然是受得起。可是两年之后韩国朝野上下对他的诋毁怕是要让他死不瞑目,瞌睡一切都是后话。
音无註视着紫檀棺木送至陵前,韩王安一脸肃穆地念着冗长的悼词,有低低浅浅的哭声夹杂其中,可是那些眼泪又有几滴是真的呢?在这其中,她看到了两个惹人註目的身影,一头银发的黑衣男子和依旧穿着粉色衣裙只批了件白纱的女子。音无立刻想到了两个名字,卫庄,红莲。这是韩非经常提起的两个名字,卫庄,纵横家,他的好友;红莲,韩国最受宠爱的公主,他的妹妹。不过在音无的眼中,他们也只是陪衬。
仪式还在进行,天更黑了,四野的云似乎都集中到了这裏,黑压压的叫人几乎喘不过气。风也渐渐停下。要下雨了。
“入葬。”韩王安说完,十六人抬起的沈重棺椁往墓室移动,没有封土,黑洞洞的地道口像一只野兽,韩非进去,就再也出不来。
音无睁大眼,想迈步上前,腰上却一紧,嘴巴立刻就被捂住:“你这一去就是送死。”
白凤?!
音无看着渐渐没入黑暗的棺椁,最后决定放弃挣扎。去了,也没用。韩非已然与她天人永隔,她再也无法看到他宠溺的目光和慈爱的笑容了。使出了“眇目”,视界迅速地拉快,直直地透入棺内,音无看到了黑白勾勒的不成人形的影子。一直看起来很年轻的脸上布满了褶皱,脸颊凹陷,交迭的双手枯瘦得像芦柴,华服笼在他身上,与套在木架子上没有任何区别。怎么会……他怎么会变成这幅模样?!音无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剎不住闸一样哗啦啦的往下流。
“轰隆——”一声惊雷,这是今年的第一声春雷,却没有一点希望,豆大的雨点随之汹涌而下。队伍缓缓进入墓穴,韩非的脸淹没在石料后。“唔……”白凤感觉到音无开始颤抖。墓室的门合上,音无到最后也没能见他一面,她感受到的最初的爱,便这样沈寂在北邙的一片烟雨中。
“看来你只有等来世才能听到我叫你父亲了……真是的,太讨厌了,怎么都不等等我……下辈子,你一定要为我找一个温柔可亲的母亲,可以好好照顾你,最好…最好可以保护你……不能让你这么就抛下了我……”音无靠着碑,像是倚在韩非肩上一样絮絮地说话。她好久都没有这么说话了,都组织不好语言。
韩国的贵族离开多时,白凤才放开哭到岔气的音无,静立在她身旁。她遥望着新坟,也不知在想什么。下一刻,身旁的影子一下子不见,瞬间出现在墓前,让白凤一惊,好厉害的轻功!
音无的手指抚过新立的碑,粗糙得有些硌手,雨水浸湿了石料,将新刻出的沟壑填满。音无脸上都是水,分不清是雨是泪。衣服全都打湿了,冻得她嘴唇发青,头发衣服全部都贴在她身上,衬出她的削瘦,白凤只看到她口裏念着什么,却因雨声而模糊。碑上刻着韩非的名讳,角落有韩王室的图腾。
音无突然浑身一凛,左手一下子挥出,白凤都还为来得及反应她便架开了还差毫厘便到自己脖子上的剑,与一个黑衣男子缠斗起来。而那个男人的身手明显比她要好得多,几招便将她制住。白凤浑身戒备,跃出战局,无意上前帮忙,却也没有离开。他认得那把剑,妖剑鲨齿,那么这个人,韩国将军,卫庄。音无被鲨齿架着脖子不能动弹,点点血迹顺着她的左手滑下,白凤看清那是一把薄薄的袖箭,贴着她的手形打造。
“你是何人?”卫庄的声音低沈缓慢,也很清晰,和这雨一样,冷得彻骨。
音无没有动,也不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白凤,目光就落回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