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夫人踉跄了两步,表情掠过一丝狰狞,而后又很快消没了。
“阿娘?”
这一次,不仅是温宁,允欣郡主也察觉到不对了。
永昌侯夫人的反应,也太奇怪了。
听闻有人跟自己的儿子相似,不是应该惊讶么?怎么她好似很怨恨一般?
“阿娘,您认识这位张玉郎?”
“不认识。”永昌侯夫人断然否决,摇头。
“宁宁,你见过张玉郎?”允欣郡主追问温宁。
温宁点点头,看着允欣郡主,嘆了口气,“不过是人有相似,并非是三哥。”
“我没说他是表哥,我只是好奇,想见见他而已。”允欣郡主啧了一声,瞟了侯府夫人一眼,又走了出去。
原本,她打听到这张玉郎是陈家酒楼陈娘子的夫君,想叫上温宁去看个究竟的。
既然温宁那般说,就是已经在陈家酒楼见过人了,找她也没用。
所以干脆自己去找陈娘子。
陈念莞听说允欣郡主想瞧瞧自家念书那般厉害的夫君,既骄傲,又有点忐忑。
哟,最近听说榜下捉婿的人很多吶,自己得留神,省得叫人撬走了夫君还被蒙在鼓裏。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倒是不怕的。
为了应付殿试,张二郎与曾四,都拘在香桂街温书呢!
听说神似温玹的张玉郎闭门看书不见人,允欣郡主只得作罢,悻悻然离开陈家酒楼时,抬头瞥了一眼那牌匾,心裏忍不住涌上一股子狐疑。
这字是张玉郎写的,为何字迹那般像温玹?
甚至还听说他人与温玹长得相似,还有姑姑,听闻张玉郎后,第一时间不分辨真假,反而追问张玉郎籍贯,仿佛是对于张玉郎长得与自家儿子相似一点不奇怪。
这事,绝对玄乎。
而玄乎的关键人物张二郎,正在香桂街书房裏头端坐着,手裏拿着书卷。
坐在他对面书案前的曾四,百思不得其解。
“我说,张二,你怎么一下子就在会试裏考了个这么好的名次好?莫非你念书有什么诀窍不成?”
身为张二的同门,次次科考都比张二郎考得要好,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两人的名次会掉了个个儿,甚至被碾压,曾四不服气也得服气。
毕竟一个龙头第二,一个只了二百三十四名,想嫉妒也嫉妒不来啊!
之前还能说张二运气,到京城这儿,能在四千多人裏头脱颖而出,就不单单是运气了。
只能说,张二有这个实力,而众人,都低估了他的实力。
范山长早早将他收在门下,是慧眼识人,早早地看出了张二的实力吗?
曾四哀嘆!
张二郎笑笑,不语。
两人在书房裏温习,为最后的殿试做准备,但香桂街外头,却热闹非凡。
首先是裏头住着的两位举子都考中进士这事,惊动了整条香桂街的人,更令人震惊的是,这一届春闱前三甲,极有可能是这其中的张玉郎。
另外便是,张玉郎长得神似永昌侯府世子的事,从国子监裏头传出后,便在许多人家裏流传开来,也有不少人想一睹张玉郎神颜的。
说起永昌侯府的世子爷,那京城人士可是有一大堆话要说了。
想当初,世子爷样貌在世家公子哥裏头是顶尖儿的好,宛芝兰若玉树,是诸多娘子的择婿首选,每每世子爷打马长街,便招惹来不知多少娘子们偷偷张望。
而世子爷郎艷独绝,惊才绝艷,在国子监时便深得圣上赏识,前年更是受命前往沿海一带缉匪拿贼,而世子爷亦顺利完成使命,辅国泰以民安。
怎料被安顺侯等与海寇勾结的恶贼所害,殒命回京之途。
此事传遍京师后,痛恨安顺侯者不知其几,惜失世子爷者数夜难眠。
不夸张地说,永昌侯府为温玹举办丧礼前后,京城裏头的娘子们简直芳心尽碎。
如今听闻,世上还有与温玹样貌相似的郎君,甚至在会试名列第二,怎不让京城人家的娘子们春心萌动?
只是,听说,这位张玉郎已经娶妻,那娘子竟然就是陈家酒楼的陈东家?
这下好了,到陈家酒楼意图打探张玉郎情况的,试图到陈家酒楼偶遇的,还有直接跟陈念莞打听张玉郎的,让陈东家一方面高兴酒楼的客流量咻的一下多了好多啊,一方面烦恼怎么应对这些娘子们对自家夫君过于热情的关註。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自家夫君忽然招惹来这么多狂蜂浪蝶?
她怎么不知道?
等查清楚实情后,陈念莞沈默了。
啧,自家夫君跟永昌侯世子长得很像?
陈念莞想起来温二公子凭年货上的字墨,就来卖年货的铺子追问夫君的情况,又在贡院外头,蹲守着见夫君一面。
所以,允欣郡主说要见张玉郎,也是因为,他跟这位啥世子,温三公子相似?
然后陈念莞也托起了下巴。
这事,好似有点玄乎啊!
不过因为殿试未过,张二郎又承诺过高中后会告诉她实情,所以陈念莞强忍下了好奇心。
只是外头的谣言越传越盛,来香桂街蹲张二郎的人也越来越多,每日从香桂街进进出出,陈念莞坐在马车裏头都听得见外头人们的纷纷议论。
“怎么这些天都不见那位张公子露面啊?”
“听说在备考殿试,所以闭门不出!”
“他当真跟温世子长得那般像?”
“像,是跟他一起念书的监生说的,怎么可能不像?”
“还有那日陈东家庆贺张公子考中进士,当夜在陈家酒楼吃席的人也有认出张公子像温世子的,说要不是因为知道他叫张玉郎,简直以为是温世子再世。”
“那我可一定要瞧上一眼。”
这些京城人士啊,简直吃饱了没事干,闲汉多得很!
陈念莞忍不住了,一掀马车帘子,冲外头的人们嚷嚷:“我说,诸位还是散了吧?容我夫君静心温书也好啊!”
“陈娘子,你把你家夫君叫出来,让我们瞅一眼,看看是不是跟温世子相像嘛!”
“就是,陈娘子,咱们不干啥坏事,就瞅一眼得了。”
这些人,光明正大觊觎她家的郎君,要脸不?
“好啊。你们先安静一些回去,等我家夫君高中,打马游街那一日,你们不是就能想瞅多少眼就瞅多少眼吗?”陈念莞道,“要你们天天在这儿守着扰人安宁,我夫君还怎么念书,还怎么考状元呢?”
众人一怔,而后反应过来。
是咧,张玉郎如今儿备考殿试,三日后得面见圣上,若能夺魁,前三甲不得跨马游街吗?
那时候他们就能见到人啦!
“但是,你们骚扰过甚,万一我家郎君连第二都保不住,掉下一甲了,那你们就别说想瞅他一眼,半眼我都让你们瞅不着,作为他的娘子,我陈东家在此保证。”
众人一听,再瞧陈东家一副我是认真的模样,悻悻然散走了!
啧啧!果然妇人是不可理喻的!
陈念莞看人散了,香桂街清静了,这才重新钻进马车,嚷驱马的小佑,“走吧!”
啧啧!京城人士的八卦之心如此旺盛!
可这八卦,她也挺想八一八的。
所以这天夜裏,陈念莞盘膝正坐,看着亲爱的夫君,瞇起了杏眼:“夫君?听说,你跟永昌侯府的什么世子,长得很相似?”
是真的吧?
外头香桂街虽然没有人蹲守了,可流言却传得越来越离谱的,甚至有说张玉郎什么永昌侯府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的,还说去年死去的温世子是假的,其实张玉郎就是温世子之类的谣言!
陈念莞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吃瓜,吃得还是自家夫君的,简直感慨!
听着听着,也忍不住当真了。
不会吧?自家夫君当真是永昌侯府的世子?
在娘子的炯炯眼神的热情註视下,张二郎忍不住笑着,“娘子,若为夫当真是,你又当如何?”
陈念莞震惊了。
听说,永昌侯府可也是皇亲国戚,自己区区一个小商户,哪裏攀附得上?
便是他娶了自己已是事实,怕进了高门大宅,还有得被侯府裏头的什么贵人磋磨。
若他,当真是那什么温世子……
她可不干。
“若你当真是……”陈念莞心绪矛盾,万般纠结,狠下心肠:“那你我门不当户不对,你给我一封休书便彼此放过吧?”
“嗯?”张玉郎将娘子捞进怀裏,勾着唇角淡笑,问:“娘子当真舍得放过么?”
陈念莞看着郎君那张风光霁月的脸,艰难地咕咚吞咽一声。
自,自然是不舍得的。
张玉郎哈哈笑了起来。
“张玉郎!”陈念莞羞愤。
“莞莞!”张玉郎看着陈念莞,慢慢敛去了笑容,郑重道:“原本,这事我打算在殿试后,为你取得状元郎再告诉你的。可事态发展甚急,我想这事怕是瞒不住了。”
当真有内情的?
陈念莞一下竖起了耳朵。
张玉郎嘆息一声,附在她耳边,低语了好一会儿。
陈念莞神色从震惊到恐惧,再从愤恨到怜悯,“夫君!”
“莞莞,你怪我吗?”张玉郎紧张。
将这事瞒了她如此之久,甚至可能已经将她卷进了危险之中。
陈念莞想起自己穿越人士的秘密,长嘆了一口气。
嗯,张玉郎的秘密是可以告诉她的,但她的秘密绝不可能告诉张玉郎。
所以她摇摇头,“不怪!”
张玉郎也长舒了一口气,“那,莞莞,接下来几日,我不能再住在香桂街了。”
“怕她上门找麻烦?”陈念莞转念一想就明白了。
张玉郎点点头。
之前外头有看热闹的人盯着,人多口杂,她们不敢乱来。
可今日人群散了,她们若是有所耳闻张玉郎的事,怕是会有所动作了!
“不怕,我托人介绍一处地儿给你住吧!”陈念莞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明海大师,找他为你澄清做保?”
“不,圣上是何等英明!要提前告知了明海师傅,怕会弄巧成拙,届时反倒疑心我等与大师是提前串供做局就不好了!”张玉郎摇头,“这事只能静观其变,当场让圣上传召,更为妥帖。”
陈念莞于是作罢。
眨眼,就到了殿试前夕。
这夜陈念莞还在陈家酒楼,香桂街外却有辆马车无声无息地停在了他们住的宅子外头。
门房陶伯这些天,早见识过对自己东家张公子狂热的人潮,此时见这辆看起来朴素低调,却配有十二名护卫的马车,一时不由紧张起来。
从马车上下来了一位嬷嬷,走到了他跟前,微微一见礼,便道:“烦请通传一声,永昌侯府夫人,抚霞郡主欲见张玉郎公子!”
陶伯的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他一向被沧家雇来做这香桂街庭院的门房,何时见过侯府郡主这般尊贵的客人,当即晕乎乎地踉跄进了院子,找到七木管事,将侯府夫人要见张公子的事禀告了他。
七木管事吃惊,下意识地匆匆走到了书房。
曾四听闻是永昌侯府夫人抚霞郡主到访,也呆了。
好家伙,听闻张二长得像死去的温世子,之前都是些好事之人在凑热闹,如今连温世子的母亲都忍不住亲自上门一探究竟了吗?
可是……
曾四与七木均看了一眼对面空空的案桌。
在初四那一日,便是陈东家放话要外头围观的人群散开同一日,张玉郎便寻了另外一个地外出避人去了。
今日抚霞郡主来见人,怕是白跑一趟了。
得到七木通传,张玉郎为躲避外头喧哗,早就没宿在院子裏头,抚霞郡主楞怔了半晌,而后幽幽地嘆息,“竟然早两日就不在此地了?可知是暂歇在何处?”
亏得前几日她都按捺隐忍不发,特意挑了今夜这个日子,就是想出其不意让他逃无可逃的,原来这张玉郎是早有防备了?
七木表示不知。
“去,拿我的令牌,与陈家酒楼相关的人家,都给我找一遍,务必要将张玉郎给我揪出来。”抚霞郡主吩咐完嬷嬷,冷哼。
张玉郎想参加殿试?
倒要先过了她这一关再说。
于是刚刚打烊,准备回香桂街的陈念莞等人就被一伙护卫团团围住了。
“做什么做什么?”
“张玉郎何在?”
“我夫君?他去大佛寺了啊,应该是宿在明海大师那地儿吧?你们找他干嘛?”
大佛寺?明海大师?
那些护卫一下退却了,彼此相觑了一下后,除了去通秉抚霞郡主张玉郎下落的,其他人还缀在他们后面,一直护送其到了香桂街。
陈念莞回头瞥了一眼,没在意,权当是多了一队护卫。
幸亏初四那一日,早早地让夫君搬出了香桂街。
原来他没有说错,这抚霞郡主当真会上门找麻烦。
很快,抚霞郡主便收到了张玉郎在大佛寺跟明海师傅在一起的情报。
“他以为,有明海师傅在,我就不能动他分毫了吗?”抚霞郡主冷冷地笑了,“明儿清晨,你们给我守在城门口,无论如何别放张玉郎京城,我看他还怎么参加殿试?”
而后又补充一句:“在陈家酒楼跟香桂街也给我派人盯着,只要见到张玉郎,务必给我当场拿下。”
“可郡主,他已经是新科进士。这事情万一闹大了,怕是不好收拾?”
“闹大便闹大,不过是区区一名举子罢了,他本来就该替玹儿去死的。”抚霞郡主提到死去的儿子,心头绞痛,一下将案桌上的茶盏悉数扫落下来。
当初,明明死的该是张玉郎,而不是她的玹儿才对。
他竟然还有脸活着?还胆敢跑回京城来考功名?
他以为,她会允他活得好好的,她的玹儿却含恨九泉吗?
绝对痴心妄想。
可是,抚霞郡主的人在这一日,无论等了多久,既没见张玉郎进城,也没见张玉郎从香桂街离开。
而太阳升起,晨光明晃晃照在皇宫前儿,那新科三百名贡生梳洗一新,穿着崭新冠服,按照会试名次列队,会元郎身后的,赫然正是抚霞郡主搜寻一夜而不得的张玉郎。
在羽林卫的看护下,皇宫前儿不允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抚霞郡主的人见到了张玉郎,神色大惊,匆匆回去禀告主子去了。
不大一会儿,范侍郎跟另一位礼部官员走了过来,主要跟这些新科进士讲述进入皇宫后需要註意到事项,以及殿试的规矩,那范侍郎训话时,瞥见名列第二的张玉郎,嘴角显见的翘了起来。
训话完后,三百贡生列队,逐一进了宫门。
等抚霞郡主赶过来时,所有贡生已经早已经进去了皇宫,宫门紧闭。
抚霞郡主捏紧了玉指,叫来了那位贴身嬷嬷。
“进宫,本郡主要进宫面圣。”
殿试就在平时圣上跟朝臣上朝的主殿,三百贡生进去稍后一会儿后,礼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