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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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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怀内!

翠儿看直了眼,张嘴说不出话来,莲渡侧过身去,低低念了声佛。

看到北静王的剎那,黛玉也又一种乍然心安的感觉,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地圈在一副温暖健实的胸膛上,听他在耳边激动地低语:“夫人,你真的安好,我便放心了!”

他当着众人的面,真情流露,以至失态,一瞬间黛玉也有些感动,但毕竟尴尬更多,在他胸口推了推,低低叫了两声“王爷”,用一个她最最关心的事,来转移水溶的註意力。

“王爷,你,你带了大夫来么,紫鹃她……”

“紫鹃?”

水溶这才註意到,在禅床上动也不动趴着的,正是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露出来的半张脸,也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一路悬心,骤见黛玉无恙,未免情难自禁,这会子稍稍安了神,又见莲渡、翠儿还有两名老尼都在房内,也觉得有些赧然,忙放开黛玉,捂唇咳了一声,坐了下来,先问莲渡:“庵堂内外,我已安排了护卫看守,莲姐大可放心,只这事的来龙去脉,莲姐可对我说一说么?”

莲渡看着床上的紫鹃,无奈地苦笑:“王爷,事发之时,我正和妹子在房内叙话,是紫鹃发现了外头的刺客,王爷若要问话,只怕要等她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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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大夫诊治,紫鹃的伤虽无性命之忧,却也着实不轻,重新清创、上药、裹伤之后,建议暂不宜搬动她,在莲花庵静养数日再说。

尽管黛玉不放心,但她终究是北静王妃的身份,总不能常住庵堂,另外莲渡也安抚她,说自己必定会好好照顾紫鹃,让黛玉无需担忧,水溶则加派人手,在莲花庵内外严加守卫不提。

次日清晨,黛玉就要随北静王回城中,临行前又去看了紫鹃。

紫鹃见黛玉眼眶有些儿肿,又有微黑的一圈,知道她昨晚吓得不轻,又很为自己哭了一场,便劝慰她:“大夫都说我死不了,王妃你莫要担心,跟王爷回去吧,倒是我,不大放心得下你……”

黛玉见她软绵绵地趴在床上,还用牵挂的眼神看着自己,又是感激,又是不服气:“我好端端的,你有什么不放心?你只管安心养伤,等好些儿了,就接你回去。”

紫鹃望着黛玉弱柳娇花似的面庞,秋水明镜一样的眼睛,见屋裏只有自己和她,忍不住嘆了口气:“唉,姑娘,你要还是姑娘,倒简单了,可不管情愿不情愿,姑娘已经是北静王妃了,这几日我冷眼瞅着,这偌大的王府裏头,也半点不比荣国府消停,王爷固然疼惜王妃,其他人可不好说了。王妃凡事莫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该有主意的,就该拿主意,否则日子久了,那些人不是当你柔弱可欺,就当你是个摆设……”

她身上有伤,还是趴着,这话说得长了,就开始气喘。

黛玉忙止住她:“快别说了,真当我离了你一日,就成泥菩萨了?”

紫鹃知道黛玉这样说,是逗自己放心的意思,也笑了:“我知道王妃聪明能干着呢,只差愿意不愿意罢了。这裏是莲花庵,做一天尼姑还撞一天钟,王妃还在王爷身边一日,就当自己是北静王妃一日吧?”

这话黛玉虽不大爱听,但紫鹃眼睛睁得大大的,只望着自己,满满的都是期待,只得点下头去:“嗯,我知道了,你安心养着吧。”

北静王携了黛玉回到府中,先让柳清一会同魏仁博,将府中人等暗中排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又命魏仁博家的挑拣数名稳妥可靠的大丫鬟,先代替紫鹃服侍黛玉,自己则进宫面圣,连带上次巡边途中遇刺之事,一一详细禀报。

今上闻奏,自然既惊且怒,竟敢在天子脚下,行刺朝廷重臣,当下叫来京兆尹贾雨村,当着北静王的面,狠狠申斥了一顿,下令他务必查清来龙去脉,将凶徒捉拿到案,仍不放心,又密令穆苒所属的锦衣卫,暗中追查。

北静王遇刺和莲花庵遭到袭,不再是秘密,王府上下,均有点人心惶惶,担心自己身边,是否也潜伏着危机。

陆曼兮更是忐忑,她认为自己对这两件事真相,已掌握了七八分。

若说朝廷之中,最嫉恨北静王的,只有忠顺王了,他和北静王表面尚好,实则内心无一时一刻不再提放着他。

原因很简单,在十多年前,义忠亲王篡逆的风波中,出首者就是忠顺郡王,而以老北静王为首的勋旧,则是拼死力保义忠亲王。

虽然事件的结果,是先皇将义忠亲王幽囚至死,也处置了一大批亲王党,但北静郡王一派却屹立不倒。

到了先皇晚年,思量当年之时,更是颇有悔意,不仅封了慎亲王,还郑重托孤,因而到了水溶,仍和慎亲王交好,让始终担心慎亲王反噬的忠顺王越加不安。

这也是忠顺王将陆曼兮送到北静王身边的缘故,就是让她暗中留意水溶的言行举止,尤其是和哪些朝野之士往来密切。

当然,这些诡谲的政治风云,陆曼兮只是一知半解,她现在是既愤怒,且害怕。

记得忠顺王曾经说过,绝对不会让林黛玉成为北静王妃,那么夜袭莲花庵,是他亡羊补牢的作为么?

行刺和夜袭,必定忠顺王主谋无疑,万一他还有更狠辣的后手,那王爷的安危岂不是……

出于对忠顺郡手段和为人的了解,陆曼兮下定了决心,必须见他一面,无论当初接近水溶是出于什么目的,现在他是她的丈夫,是她爱恋和依靠的男人!

北静王及其家眷遇刺,不啻平地惊雷,半日之内,便震动了京城朝野。

贾政虽担心老母得知黛玉遇袭,紫鹃受伤之后焦急,也不敢瞒着她,挑了个贾母心境平稳的时刻,小心翼翼地说了,还再三讲明,王妃安好,只受了点儿惊吓而已,紫鹃的伤势也并无大碍,亲口听王爷说了,静养月余就能大好。

自黛玉出嫁,宝钗有喜,宝玉又肯用功上进,这段时日,阖府喜庆,贾母才过了几天舒心日子,没想到竟听到这般骇人的消息,尽管贾政百般宽慰,她哪裏听得进去?务必要亲自见了黛玉无恙,才肯安心。

这倒叫贾政为难了,原本后天就是黛玉回九之日,但今日北静王已跟自己道了歉意,说是非常时候,王妃一举一动都该格外谨慎稳妥,只好暂且不回贾府,待到真相大白,风波平息,必定送她回去探望外祖母并舅舅、舅母。

这话也是人之常情,贾政也只能连连称是。

可贾母挂念外孙女儿,异常坚持,只说黛玉若不便出府,便由自己上门探望她,务必要贾政亲自求见北静王,转述这个意思。

贾政不敢不依,只好照办,好在北静王欣然应允,又告诉了黛玉。

这几日紫鹃不在身边,黛玉已觉得有些孤单,想到能见外祖母,自然是欢喜不已,当下由北静王和贾政商量好了日子,本月某日,恭请贾太夫人过府和王妃小聚。

此外,北静王素来欣赏宝玉,纵然知道他和黛玉的一段过往,也并不十分介怀,正好近日有几位大儒,在府上小住数日,便请贾政转告,邀请宝玉也到王府来,茶叙半日。

北静王散朝归来,头一回不先到黛玉房中,丫鬟说,王爷带了位客人回来,一到府裏就关进了书房,还叫丫鬟仆人们都远远地避开去。

黛玉心知,应当和莲花庵风波有关,且王爷如此紧急谨慎,必定事态严重,故而沈吟了一会,命丫鬟说:“既这样,你们都莫要去打扰王爷,也不得私下乱传乱说。”

这名丫鬟是从荣国府陪嫁过来的,多少知道些黛玉的脾性,罕见她如此郑重的告诫下人,忙应了声是,不敢再多一句话。

水溶带回来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受命暗中侦缉,北静王及家眷遇刺两案的穆苒。

两人关了书房的门,也不要任何人服侍,穆苒将随着携带的一只革囊放在案上,解开囊口绳结,将裏头的东西抽了出来,赫然是一柄寒光灿灿的出鞘弯刀!

“这就是北行途中,行刺王爷的刺客所使的兵刃,经反覆勘验,发现了这个。”穆苒将弯刀立起,指着锷口靠近锋刃的地方,“王爷请看。”

北静王接过弯刀,果然穆苒所指之处,有一圈细细地小字,仔细察看,是“纯钧堂制”四字,字迹细小,位置隐秘,当真不易发觉。

穆苒又详加解释:“通常有名的冶匠,或者冶造铺子,都会在所锻造的器物上,镌刻下专属钤记,这个纯钧堂,我命下属秘密查过,只有一家,是在闽中建州,以欧冶子后人自居,打造的兵器,倒是十分精良,这柄弯刀,更是上品。”

“闽中?闽中……”北静王努力思索了一会,还是茫然无所得:“我不记得到过闽地,更不曾得罪过那裏什么人?”

“想对王爷不利的人,未必和闽地有瓜葛,我想让庵堂中,和刺客照面过的师父辨认一下,当晚刺客所用兵刃,大小形制是否和这柄弯刀一样,若两拨刺客的兵刃相同,便可以认定,这刺客并非偶然闯入的盗贼,而是背后必有主谋。”

“穆大人想法虽不错,可见过刺客的,只有紫鹃一人,她一个弱质女流,纵然看看了什么,这会子也是吓得忘了。”

“紫鹃?可是王妃的贴身丫鬟么?”

“正色,穆大人还有其他想法?”

穆苒听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楞,继而嘴角一挑,似乎在取笑什么,又有些像自嘲:“如果是她,未必就吓得全都忘了呢。”

当然了,就这丫头的泼辣麻利劲儿,而且受伤之际,还能给禅房关门落锁,阻挡刺客进一步伤害王妃,或许真能从她嘴裏,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

“咦,穆大人说什么?”可在水溶看来,穆苒神情怪异,说的话也是莫名其妙。

穆苒冲水溶一拱手:“卑职有个不情之请,劳驾王爷,同卑职前往莲花庵一趟,让这位紫鹃姑娘,认一认这柄弯刀,另有几句话要问她,王爷可允准?”

“什么,你,你要让紫鹃看这把刀?还要讯问她?”水溶十分惊诧,话都说得不畅了。

锦衣卫的副指挥使,要审讯一名受伤卧床的丫头,还要那这柄凶到去吓她?

穆苒眼神沈稳坚定,似乎已经没有自己说不的余地了,水溶只好勉强一点头:“也好,只紫鹃是内子的贴身丫鬟,这事我须先询问她的意思。”

“是,王爷请便,卑职就在这裏候着。”穆苒一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穆大人稍待,我去去就来。”

水溶离开书房,自往黛玉处去了。

穆苒则在空荡荡的书房内安坐下来,他正在查办的,是一件棘手的大案,可不知为什么,想到要讯问那个敢对自己当街喝骂的大胆丫头,在先前紧张严肃的心情之中,仿佛多了一丝欢乐有趣的意味。

黛玉正在窗下临帖,为了让自己心静,特地选了钟繇小楷临写,奈何心绪怎样也无法安宁,写了不到一页,便觉得心浮气躁,难以为继。

见北静王进来,竟忍不住搁笔起身,脱口而出叫了声“王爷”,心头也是骤然一安。

一瞬间,她似乎有向自己奔过来的冲动,虽然按捺住了,站在原地,但眼中的关切之色却掩藏不住。

还是第一次,见她用这样的眼神瞧自己!

水溶的心情也是陡然激动,但为了不惊到她,只是上前轻轻执起她的双手,柔声安慰:“累夫人担心了?没有多大的事,我只是和穆大人在书房内商议,他想见一见紫鹃,就前晚的事,稍有几句话问她,夫人觉得可妥当?”

他还不敢说,穆苒要给紫鹃看凶刀之事。

黛玉手掌习惯地往后一缩,但水溶牢牢地握着,也只好由他去了,穆苒要讯问紫鹃一事,尽管很让她意外,也有所顾虑,但兹事体大,总不能都顺着自己的情绪来。

于是黛玉通情达理地说:“既是穆大人查案子,也是应当的,只紫鹃伤重,请王爷代我恳求穆大人,莫要耽搁太久,累了她才好……”

听黛玉允了,水溶心情登时一松,自然答应不迭:“是,夫人大可放心,我和穆大人一同前往,会见机行事的。”

谈妥了这件事,水溶本该立即返回书房,告知穆苒,然而黛玉荑在握,又少有的柔静地依在自己身旁,不禁怦然心动,略一犹豫,还是抬手轻抚她的鬓发,低低一声喟嘆:“唉,叫夫人跟着我,担惊受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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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枕边人静静地躺着,但黛玉闭着眼睛也知道,他并没有入睡,而且似乎内心很不安。

尽管他们大婚至今,仍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夜夜同床共枕,习惯在一团暧昧敏感的气息中,去猜度对方的心思,渐渐的,竟然生出一种类似灵犀的知觉。

先前只道他是温文尔雅的贵族,呼风唤雨的权臣,翻覆手间,就能决定他人的生死前途,自己的终身也被他轻易地握控在掌中。

直至走近他的身边,才知道他的身边,也潜伏着危机,也须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或许哪一处,就藏着一双危险窥伺的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不平稳,莫非是在害怕么?

他应当不是那样容易就动摇,就恐惧的男人,他的害怕,或许并不全然为了自身,而是为了……

领悟到这个可能性,黛玉不禁心如鹿撞,呼吸也跟着丝丝乱了,跟着枕边的水溶似乎一动,觉察到昏暗中,两道宛如有质感的目光,对自己凝视良久,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只长睫不住微微颤抖。

水溶终究没有更多的动作,真是伸收过手来,轻轻将薄被替黛玉拉上肩头,便归于宁静。

次日,黛玉醒来时,水溶已不在身边,问了丫鬟才知道,王爷一大早就出门去,也未穿朝服,只是便装,不知上了哪裏。

黛玉知道,水溶应该是同那位穆大人一道,去了莲花庵,因怕自己担心,才悄悄地离开。

紫鹃不在,只怕王爷这一段时间也十分忙碌,忽然身边没了倚恃,黛玉忽然觉得,原本随遇而安,万事不关心的心境反倒没了,既走不出这北静王府,总不能时时事事,都依赖别人替自己操心。

用过了早饭,又有丫鬟前来禀报,说是魏大娘在外头候见,黛玉忙让请进来,自己则上前头小花厅等她。

魏仁博家的进来,要给黛玉叩头请安,黛玉亲自起身扶住了,又让她的座,魏仁博家的坚称不敢,黛玉没法子勉强,只好由她站着说话。

魏仁博家的说,这几日来积了好几桩事,几笔开销,要请王妃的示下。

黛玉这才想起来,大婚的第二日,自己就见过了阖府下人,定了回九之日后,就要开始正式理家问事。

原来一转眼,自己都嫁入王府整整十日了。

除了当初略有些用强,娶了自己之外,王爷至今可说对自己毫无亏负,甚至关怀备至,百般迁就,十昼夜的同床共枕,却能秋毫无妨。

黛玉纵然清高孤傲,也明白这对于一个男人而言,实是万难做到。

从前在园子裏,就常听人笑谈,宝玉吃哪个丫鬟嘴上的胭脂,又跟哪个丫鬟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但对自己,却始终是规规矩矩的,没有半点儿的无礼。

若非王爷心中,同样对自己看重到了极致,又怎肯如此?

连紫鹃都知道“做一天尼姑,还撞一天钟呢”,自己既嫁入王府,成了北静王妃,他一片冰雪真心,自己纵然无法接受好意,总也不能凡事不理不睬,不闻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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