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珩攥着那兜衣,一颗心坠到底又升起来。
“冷烟姑娘与腹中孩儿等着与薛兄团聚。”
沈征的语气清淡,似乎在说一件再轻易不过的事情,“我那日见高臺上江汀鹭作为,与殿下不过是怨偶,薛兄不若想个金蝉脱壳的法子,将她送出芙清宫,也算积德行善。”
“且不说我能不能做到,若我将她送出去,江家人把事情抖落出来,东宫何以自处?”
“江家一家本是已死之人,要有能耐翻案,何必畏畏缩缩躲在暗处,从你我处迂回着手。”
沈征推开窗,凉风缓缓吹入,留薛珩独坐,“薛兄先考虑。我宅邸已经被盯上,往后薛兄要寻我就约在芙清宫,莫再登门,免多生事端。”
今日晴好,秋风和畅。
沈征走出茶楼,还未到日落时,金色的阳光融在身上,片刻就起了一阵暖意。
街道熙熙攘攘,他垂眼站了许久,直到心裏幽微渐散,觉得亮堂,才一路与洗浪回到沈宅。
书房裏,他案上摆着一张新的精致请帖。
连音刚擦过书案:“这是今日送来的。”
沈征打开,略意外地挑眉,钱家三郎约他一叙,就在明日他散值的时辰,食味真酒家恭候。
洗浪跟着看了一眼请帖,回忆不上这号人。
“郎君,你跟这钱三郎有交情吗?”
“有交情也不是坐一张桌吃饭的交情。”
话是这么说,翌日还是按时赴宴。
钱三约的癸字房不在楼上雅间,而是食味真酒家的后堂。后堂比普通酒家的还宽敞干凈,乍一眼看去,更像花木扶疏的庭院。
酒家伙计领着他来到一间厢房前就走了。
钱三坐在太师椅上,穿一身缂丝缎面圆领袍。黄花梨木圆桌上没有酒菜,只有清茶两盏。
他一手抚在案边,一手搭在腿上,如自家般闲适,听见推门声,一歪头露出个淡笑。
“还以为沈郎君觉得我冒昧,不会前来。”
“我是好奇。”
沈征撩袍坐下,静待他下文。
钱三也不废话:“沈郎君前一阵在官卖上拍下蔡老的画作,我出双倍价格,同你买下来。”
原来如此,沈征笑了笑,不置可否。
钱三从袖中掏出一迭飞票,鼎盛钱庄最大额的飞票,两张就抵那日他竞价买画的花费了。
钱三慢悠悠,一张接着一张迭上去,转眼迭出上万两,斜眼见沈征面上笑意越来越淡。
“钱三郎这么大手笔,只想买我一幅画?”
“不止。”
钱三郎承认,手裏还剩下薄薄几张,干脆都轻轻丢到案上,“还想买沈郎君一个放手,以后我护着阿玥。这裏不够的,钱庄还有。”
沈征眼裏最后一点笑意也散了。
他薄唇翕动,克制着语气:“钱三郎,姜玥愿意同你交好,说明她看得起你为人,如此一番把你我她三人都轻视了,这买卖没什么意思。”
钱三郎自沈征走进来后第一次抬眸正视他,嘴角弯起了奇异弧度。
“我不甘心呗,也不觉得自己输在哪裏了,只怪老爷天让你早一步认识她抢了先机。”
他扶着案边站起来,掸掸下摆,“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我来试试你是人是鬼。得试了才甘心。”讲到这一句,话裏带了惋惜。
“是我输了,癸字房以后都空着,你们随意用。”钱三抬脚迈步,潇洒利落地走了出去。
沈征略不解,目光环顾一圈,落到一侧的山水描金屏风上。他快步来到屏风后,姜玥果然站在那裏,还戴着帷帽,手捏着裙摆边的衣带。
他将她手裹到掌心,凉得像温玉,“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出来?来时有人见到你进来吗?”
姜玥的帽纱晃了晃,“酒楼后堂大,跟北面大街一家绣庄的后院连着,都是钱家的。我马车就停在绣庄门口,没人知道我在食味真酒家。”
屏风后是一张罗汉床,中间摆着矮几。
沈征将矮几搬到一边,牵着她并肩坐下,听她讲话还有鼻音,疑心又病了,抬手要摘下帷帽看清楚,被姜玥急急拉住了衣袖,“别”。
沈征没听,帷帽摘下来。
姜玥面容憔悴,脸色比之前称病时还苍白,眼底泛着青灰色,眼皮也有些浮肿着。
“怎么回事?”沈征问得很轻。
姜玥控制着哽咽的冲动,缓缓吸气,叫自己平静下来。沈征翻墻来看她那日,两人说了许久话,他也知道她在盯芙清宫,知道老柯是谁。
“老柯帮我掣住了那人,芙清宫的侍卫。”
她同沈征细细讲起那日经过。
打斗中对方伤口崩裂,加上本就寡不敌众,没有挣扎多久就被老柯的人架到了她面前。
男人一见是她,也没有再挣扎了。
他不愿主动透露,姜玥唯有边问边猜,在他默认的死寂表情下,得知江汀鹭还活着。
“沈征,我阿妹还活着。”
“我这些天一想到她,整宿整宿合不上眼,居德坊在西北,芙清宫在东南,我和她居然隔着皇都的两角,只隔着皇都的两角。”
“我想了很多办法,还是拿不定主意……”
她说着说着,腿上一热,见沈征弯腰,握起她脚踝把绣鞋脱下摆好,“几日没睡过整觉?”
她不语,沈征左手盖上她眼皮。
“越是重大的事情,越不要急。”
姜玥被他拥着,斜倒在罗汉床上,躺入一片温热结实的胸膛,侧过脸就贴上了他的心跳。
“先睡一会儿,睡醒再同你讲。”
“姜玥,我们会一起把你阿妹救出来。”
她仰起脸想去观察他表情。沈征按住,暖烘烘的手掌捂上她另一侧的耳朵,她的天地霎时间安静下来,只有他沈稳的呼吸和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