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洲县确实是个穷乡僻壤。
但那裏藏着一段有幸被她揽过的清风明月。
天色渐暗,他们还没有找到她。
姜玥躺在山洞裏,从愈发麻木的胸口,吐出一口浊气。
有什么在靠近,可能是人,也可能是入夜出动的飞禽走兽。姜玥难以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中有明亮火光,有人将她半侧的身子掰过来。
“姜玥。”
带着几分焦灼的清冽男子声线。
不是房罡毅,也不是谢珲。
姜玥努力去看,眼前人穿素色衣袍,五官眉目朦胧。
她弯唇想笑,却没什么力气。常说人在生死边缘,容易幻见平生憾事,与诸般求之不可得。
她没想到,蛇毒侵入心肺,也能看见幻象。
幻象凝成一道皎皎如月的身影。姜玥伸手去触,触到一段紧实手臂,隔着衣衫透出暖意,叫她鼻尖一酸。
沈征低头,腰被一双手臂牢牢圈住。
女子纤细的身躯依偎在他怀裏,身上凉得厉害,半潮半湿,淋的雨根本没有干透。
她带点哭腔低喃:“沈征,我好难受。”
沈征环顾一圈,将火把插在最近一侧山壁的小坑裏,低头检查,“哪裏难受?”
“我被蛇咬了。”她的声音越渐低弱。
沈征神色一凝,摸索着拉起她沾了泥污的裙摆。
姜玥左腿的绸裤被挽到膝盖,膝下用一条手帕似的布料拧成一股的绳,牢牢绑了个结,腿肚被咬伤处有溃烂迹象,整条小腿因为绑带,显露血气不畅的浮肿与紫红。
“看清是什么蛇了吗?”
“没有,我原本停在林裏等他们回来……”
阵雨骤降,来得很急,针叶松挺拔高峻,但分布疏松不挡雨,她见西边耸立石壁,猜测应有岩洞,匆匆跑去躲雨。
脚下泥地长满青苔与不知名野草,沾湿了裙摆。
姜玥提裙小跑,雨雾中视线模糊,绿影与黑枝蹿动,途中小腿突然一痛,很快就消散。
她以为踩断了哪根枯枝,扎了一下。
待跑到此处停下有好一阵子,心悸的感觉反而愈演愈烈。卷起濡湿罗袜与沾了点点血的薄绸裤,见小腿上两个小血洞,圆齿印不断冒血,淌到脚跟处。
若是毒蛇,急走或跑跳都容易让蛇毒蔓延,侵袭全身肺腑。她勉强挤出伤口的血后,愈发头晕目眩,天地颠倒,手脚也越来越冰凉麻木,整个人脱力般无法走动或呼救。
此情此境,心裏想得最多的,是沈征。
眼前如幻象一般的沈征。
“姜玥,这条腿绑了多久?不能一直绑着。”
沈征解开了手帕拧成的绳结,单掌抚上去,拂过绳结在皮肤上勒出的深深红痕,促进血气流转。
怀裏人没有说话,半垂着眼眸,像是要睡过去。
“姜玥,”沈征加快了动作,用手帕系上比之前稍微松一些的结,拉开她的手臂,“不要睡,我背你去找大夫。”
嘉宁公主那裏有女医。
明清寺一鸣方丈也精通医术,他寄宿客寮时,就见过不止一次他救助被山中蝮蛇咬伤的僧侣香客。
沈征企图挪开她的手,下一刻,姜玥再重新固执地圈上,整张脸窝在他肩膀处:“沈征。”
“别走,沈征。”她念着他的名字,抱着他牢牢不放。
领口处有微微湿润,有什么顺着皮肤滑到了锁骨。
沈征侧头,看不清姜玥的神情,只看到自己肩膀衣衫有小小一块湿润的水迹,是她的眼泪。
沈征默然,数息之后,张开臂膀回抱她。
他抱紧了她,一手去抚她脸颊,摸了满掌冰凉,拇指嵌入唇缝裏,唇也凉,就像洇在脸上的泪。
他抬起她的脸,借着火光细细端详,心头揪了揪,泛起一点苦涩,哭得这样委屈,竟像是与他和离那日一样。
他目光梭巡,用指腹抚去她眼泪,左臂抱她抱得愈紧,声线放缓了:“我不走,我不会走,姜玥,我答应过你的。”
暖意隔着半潮的衣衫传递。
姜玥揽在他腰间的手渐渐松动。
沈征将她手臂挪到肩上,脱下外衫裹着她,掌心顺着经脉,从她肩膀抚至后背,活络该有的体热。
不知过了多久,麻木发冷的躯体气血回流。
姜玥的神志与知觉慢慢回拢,感觉人清醒了些,腿弯一紧,有人将她抱起,视线也随之抬高。
身侧有一片强烈的光亮温热,她无力地瞇眼去看,是山壁凹洞插着的火把,于是不确定地唤:“沈征?”
沈征声音带着叫人安定的从容:“有力气拿火把吗?”
姜玥伸手,努力分辨位置,摘下了火把。
掌心有粗糙木纹,右侧与他相贴的半边身子,触碰到透着衣衫烘出的源源不断的热意。
一切都真实可感,不是幻象。
她握着火把的手攥紧了些:“你怎么会在这裏?”
沈征掂了掂将她抱得更稳:“附近明清寺的方丈对我有恩,我许诺他日高中,替他重题一块正殿牌匾,近日来人告知新牌匾已经打造好了。”
怀裏的人没了声,细细的呼吸拂过他颈侧。
沈征见过有中了严重蛇毒的病人,神志昏昧不清,胡言乱语,一直持续好几天。他怕她也这样。
“姜玥,说点什么?随便什么。”
她还是没有出声,握着火把的手一直伸在他面前探路,火光中能看见她伶仃手腕,透薄皮肤上蜿蜒的血管。
“姜玥。”
“我在山洞裏等着的时候,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在死之前看到幻象,所以才看到了你。”
沈征嘴角微掀,抱着她来到一段地势微斜的缓坡。
他放慢脚步,走得更稳当:“还有呢?”
“谢珲给我们讲了,遇到野犬被你救下的事情,还有你时常替书院做杂活,以抵学资。”
“不止,我还替书坊抄书,也去县衙前摆摊写状书。”
“沈征,你晕血的毛病,是什么时候好的?”
姜玥攀着他肩的手收紧,能够帮谢珲处理伤口,看到她血迹斑斑的腿,还能够四平八稳地抱着她翻山越岭。
沈征越过了那片缓坡,脚步重新快起来,已经看见不远处同样零落的火把微光。
有人眼尖:“找着姜姑娘了!快去看看!”
一声声彼此呼应,附近散布的僧侣快步朝着他们而来。有人抬来肩舆,出发寻人时一并从嘉宁公主处借来的。
沈征将她慢慢放下,背对着众人来的方向,高挑身影完完全全将她挡着,见她眼角一点濡湿,泛出哀艷水光。
“和离之后好的。”他轻声,“还有什么想问吗?”
今夜不清醒的,或许不止是姜玥,还有他。
有那么一瞬间,沈征觉得,无论眼前人问什么,他都会如实说;无论眼前人求什么,他都会依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