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恕给我的烟弹,拉开射向空中,会爆出一团彩色的烟雾,最多只能维持半刻钟,就会飘散。”
沈征指给她分辨,“这是红色的,这是蓝色。今日崔冲回府后一个时辰内,我若没有回来寻你,你放红色的。”
红色代表找到证据,蓝色代表寻找失败。
无论找到与否,要动用烟弹就说明,他被困住了。姜玥把证据藏在了一个暂时安全的地方,但这个安全有时限。
沈征给她演示了释放手法,圆筒底下有暗扣,“记得贴院墻边放,不易叫他们察觉。至于连枝,你想办法甩掉。”
姜玥攥着像火折子一样的烟弹,良久不语。
“姜姑娘,怎么了?”
“崔冲回来后,沈大人会有危险吗?”
“何文田比我危险,我得去。”
沈征静了静,看她乖巧地点头,将烟弹收好在袖中,还是没忍住,“姜玥,你自己也有危险,你来时想过吗?”
张恕隐匿在暗处,如果他没有与薛御史接应上,那么他能够动用的力量,很可能无法与崔冲手裏的抗衡。
“我是想过才来的,”姜玥定定看他,“像你一样。”
沈征肯定也在路上遇到了衮州来的流民。这裏最富庶的仁安县依旧歌舞升平,却不见周边县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沈征眸光微动,没再说什么。
姜玥坐到他身侧,将脑袋慢慢枕在他肩膀上,“沈大人借我靠靠吧,起得早,有些困。”
他侧头,脸颊贴在她发顶上。
初夏明媚的阳光透过支摘窗洒落,将相依偎的一双人影投落在地面,就像这尘世间共历患难的真正夫妻一般。
崔冲回府的时辰比所有人预料的还要早。
朝廷来的那位御史姓薛,在金安县令那碰了一鼻子灰,没问出什么实质,就被崔冲软硬兼施地请去酒家吃饭了。
“衮州在我治下,虽说不是最富庶繁华之地,百姓好歹也安居乐业。这些地方特产,慰劳御史大人一路奔劳。”
地上摆着的锦盒箱笼逐一打开,从一大箱铜钱与白银,到装满了金饼的锦匣,银钱在一层层地加码。
崔冲盯着这位薛御史,看他如何一点点动心,一点点抛弃了他的礼义廉耻,刚正不阿,眼裏只剩下钱财。
“崔大人是如何治理衮州的,大家有目共睹,崔大人请放心,薛某一定如实上报,叫陛下知道崔大人的劳碌。”
酒宴吃得宾主尽欢,薛御史临走了,叫人将大箱小箱的特产都抬走了,连掉在地上的一枚铜钱都不舍得落下。
崔冲坚信,每个人都有可以被收买的底线。
只是这底线,有的人高,有点人低。
他忍着疲倦,一路奔波回到崔府。
崔府门卫换了,府内巡逻的护院多了,气氛不寻常。
妻子柳氏一见到他便露出了六神无主的眼神:“老爷,怎么办?咱们藏在书房壁龛裏的东西,不见了。”
“什么?怎么可能不见?!”
“就是昨夜你叫我收好,东西昨夜还在,第二我起来就……”柳氏说着双手掩面哭了起来,“你不信,自己去看,我与何管事快把整个书房,还有崔府找遍了,没有啊。”
柳氏一边哭,一边将封锁崔府后的大致情况都说了。
崔冲本要往书房去的脚步一顿,眸光微转,狐疑地看向柳氏,“何文田帮你一起找的?他人在哪裏?”
“他今日帮我找过之后,傍晚想偷偷溜出府门,被护院发现了报给我,我暂且关他在屋裏,等你回来处置。”
“何文田,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
崔冲摘下了屋内挂着的马鞭,凌空甩了两下,点了两个护卫,朝着何文田的屋内走去。整个崔府知道壁龛开启方法又有能力调走守卫的人,除了他与柳氏,就只剩下他。
傍晚时分,何文田屋内,灯火明明灭灭。
鞭子抽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重过一声,何文田匍匐在地,背上衣衫暗绿,很快破开一道道深血色。
“想知道你的……你的罪证在哪裏?”何文田艰难地抬头,吸了口气,“你先告诉我,我的妻儿在哪?”
“你竟然想要背叛我?愚蠢!他们自有我好吃好喝地供着,你安安心心替我做事,不好吗?”崔冲一鞭抽在他肩上,鞭尾划过他的脸,血珠很快冒出,顺着下颔滴落。
“好吃好喝供着……”何文田吃吃笑了一声,仿佛听见什么笑话,“你去年强行纳我女儿为妾时,也是这么说的。莞儿的新坟,你有去看过一眼?莞儿入府了还不够,我妻儿还要被你圈禁起来,崔冲,你不得好死啊!”
崔冲面色一沈,抽出护卫腰间的刀,直抵何文田颈侧,“我只问你,东西在哪裏?你不说,我这就叫你阖家团圆,用你儿子的血来给我手上这把刀开锋!”
何文田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你倒是领啊?我妻子体弱,常年要喝药,上个月我转交给你护卫的药,他们转头就偷偷丢到水渠裏了,哈,他们说,再也用不着了。”
“什么叫用不着了,你告诉我!她是不是还活着!”何文田迸发出一股力气,挣脱钳制他的护卫,一把扑向崔冲。
崔冲眼裏闪过一丝狠厉,握紧手中刀,手臂抬起,此刻屋门突然被撞开,“舅舅,杀不得!”
护卫慢半拍爬起,再制住了何文田。
崔冲错愕,望着撞门而入的外甥,以及气喘吁吁追来的长福,大怒道:“废物!怎么看着少爷的?!带回去!”
“舅舅,”沈征用力挥开长福的手,瞥了一眼何文田的惨状,脸色凝了凝,“我有办法问出你想要的东西。”
屋内霎时一静。
崔冲目光射向他:“我何时跟你说过,我不见东西?”
沈征冷静回视:“整个崔府封锁,舅娘还命人四处清理打扫,我猜不出来吗?舅舅,我是苏家纨绔,不是傻子。你肯定是丢了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沈征语气与寻常无异,环顾一圈屋内各处,朝崔冲慢慢说道:“我家与舅舅的官场经营,我爹瞒着我,我娘瞒着我,可我今年都二十多了,你们不能一直瞒着我。”
他蹲到何文田面前,查看他伤势,手背轻蔑地拍了拍他还滴血的脸,“我平生最讨厌背弃主子的奴才,不如养一条狗,狗都知道感恩戴德。舅舅,把何文田交给我吧。”
沈征看了眼房内的铜壶刻漏,与姜玥约定的时辰已到。
如果没有意外,她该放出那枚烟弹了。
他依旧蹲着,扭头冲脸色阴沈不定的崔冲道:“就让我试试呗,舅舅,一个时辰,不,至多半个时辰,我保证他会乖乖顺顺地开口。我折磨人的法子,可比你多着呢。”
崔冲手不住地摩挲着刀柄。
第一次正视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