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她赌赢了
崔府宅邸靠近西边的院墻上,
缓缓升腾一股烟雾。
烟雾起初是白色,就像袅袅炊烟,腾至半空,显露淡淡的红来,
像褪色的爆竹红纸屑,
不消多时就散了。
烟雾在傍晚暮色裏,不算引人註目。
靠在西侧巷口摆卖炒米糕的小摊贩看了半晌,
戴上油帽,
收了摊去往东海镖局。
小半刻钟后,又有另一小摊贩模样的人进去镖局。
“崔府不知何事,
将府衙官差调了大半数进去。”
后一个进来的探子如此禀告道。
张恕眉心一跳,权衡须臾下了决断:“衮州府衙的人就是全部调进去,
崔府大宅的门,
我今日也闯定了。走!”
崔府西院的偏房裏,只有沈征与何文田在。
崔冲在最后一刻选择了相信他,
把何文田的双手双脚都束缚起来,留给了沈征。
或者说,崔冲料定无论是自己还是沈征,
短时间内都无法从何文田嘴裏问出证据的下落,因此要趁着这段时间,与柳氏安排事情败露的退路,做好万全准备。
沈征捡起那把被崔冲扔下的刀,
忍着血腥气带来的强烈不适,割断了束缚何文田的粗麻绳。
何文田不覆激动,显露一股颓废:“你不怕他发现?”
“迟早要发现,
”沈征将刀柄塞到何文田手裏,“会用刀吗?待会儿要是情况危急,
你要能自保。”
“何意?”何文田掀起眼,有了一点猜想。
沈征正要说话,外头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有婢女的尖叫声,有刀兵碰撞声,有男人的嘶吼叫喊声。
他冲到屋外。
张恕带着十来二十个黑衣蒙面的镖师,借着飞虎爪,从西侧守卫较少的院墻翻了进来,与巡逻的几个护院交兵。
张恕四下张望,定睛锁定沈征,“东西在哪儿?”
“跟我来。”沈征翻过回廊下的围栏,带着张恕与护卫在他身侧的剩余镖师往主院走。未到半途,张恕突然猛地一拉沈征,让身侧镖师将一柄崩山刀架在他颈脖上。
沈征抬头,赫然望见二进门下站着一人,正是崔冲。
崔冲摩挲着玉扳指,梭巡张恕与他身后人手,笑得冷静:“何人擅闯朝廷命官的宅邸?有几个脑袋够砍?”
张恕拉下蒙面,亮出手中玉印:“我乃吏部考功司郎中张恕,奉陛下之名来衮州查探。此乃天子印信,崔大人别做无谓挣扎,速速将崔府各门各院敞开,以便纠察。”
“陛下派的钦差,一不着官服,二不带衙役,靠着这么一群蒙面歹人,就敢来我崔府撒野。”崔冲好笑,扬声下令,“现有狂徒闯入作乱,胆敢冒充钦差,伪造天子印信,谁先拿下匪首,我重重有赏,生死勿论。”
话音落下,崔冲身后涌出了一批佩刀的府衙兵丁。
沈征眸光一凛,这批兵丁与寻常年龄、身型不一的衙役并不同,清一色是精瘦干练的青壮,似是崔冲豢养的死士,不到万不得已的紧要关头,不会拿出来用。
张恕也看出来,镖师得到授意,压着沈征往前提。
“崔大人,连亲外甥的性命也不顾念了么?”
冰冷利刃压在颈侧脉搏,沈征侧头,深吸一口气,朝着崔冲颤声道:“舅舅,救我!”
崔冲目光怜悯地看着他:“朗儿放心,舅舅身后这些人会将你救下,你别怕。”说罢不忍地一挥手。
身着衙役制服的死士抽刀,闻讯而来的护院举着火把,从西面八方围拢,数量成倍于张恕带来的镖师。
崔冲冷眼旁观,等待一场力量悬殊的厮杀。
柳氏在他身后主院收拾还剩余的金银细软,即便壁龛裏的田契地契不见了,他也有一部分私产安置在别处。
只要把张恕解决了,剩下的退路,大可再谋划。
崔冲压着心头冒起的强烈不安,镇定地等待厮杀结束。
一声口哨突兀响起,有什么东西擦着他脸颊飞过,迅疾之势甚至带起了他官帽侧的垂带。
崔冲抬头,瞳孔骤然一缩。
无月无星的暮色裏,日与夜的交替间,十多道锐利飞箭如陨星雨,破空而来,从东边院墻,从西边阁楼,从根深叶茂的榆树枝干间,精准无误地射向了他豢养的死士。
同一声口哨再响,同一阵箭雨齐发。
利箭没入身体的闷响叫人头皮发麻,倒在地上的人越来越多,战况在短短半柱香的功夫内逆转。
走道尽头,涌起了更明亮的火光。
有人着丹红官服,蹬乌皮皂靴,压着一身威势,带着高举火把的另一批衙役走来,“本官的紫金鱼袋正挂在腰上,崔大人可要验明正身?若不够,还有吴将军的将军令牌。”
吴曜从隐匿的角落踱步而出,抬手往下压。
霎时间,那些趁着夜色与混乱,潜伏在崔府各处的弓手身姿轻捷地跃下,长弓与箭筒挎在后背,整齐一致地举刀。
重重焰光下,这些人的面容冷峻沈默如盘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