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在沙场上厮杀过的军士,气势无声慑人。
崔冲绝大多数死士已倒,剩余护院不自觉松了握着武器的手,虽未投降,身姿已显露退缩之意。
崔冲自知大势已去,瞪着来人切齿:“你明明……”
“明明收了你十万八千钱?”薛御史扶正官帽,笑得老神在在,“北方攻打突厥的战事正吃紧,急需军资,崔大人贪墨得来的物资,我会如数呈给陛下,一文钱都不会少。”
崔冲一口气哽在胸臆间,犹不想承认自己就这么败了,“薛御史要行纠察之职,既无圣旨,也无证据,就贸然闯入我府邸,直言我贪墨,岂非信口雌黄,栽赃构陷?”
何文田从昨夜到眼下都没有离过府。
柳氏也命人前前后后把崔府都翻遍。他仍抱着一丝侥幸,薛御史与张恕至今都没有切切实实地把证据拿在手裏。
只要他们还没有拿到证据,就还有一丝转机。
薛御史抚须,“确实不好无凭无据地冤枉崔大人,我这就带崔大人去看证据。”
吴曜的人扣押住崔冲,跟着张恕与沈征,一步步走向了主院的书房。书房没有落锁,甚至连门也只是虚掩着。
沈征没有再看崔冲一眼。
他摘下墻面上“海晏河清”的泥金提字折扇,按何文田教的方法,开启了书柜后的壁龛。
壁龛打开,火把明亮的光照入。
湛蓝色的丝绸裹布安静地躺在裏面,地契田契,账簿,有私印的书信,桩桩件件,只待放到青天白日下翻阅。
姜玥今日贴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是: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她在来找他的路上,把证据放回了壁龛裏。她赌柳氏不会在大肆搜罗崔府的情况下,再去看空空的壁龛第二遍。
她赌赢了。
柳氏目眦尽裂,朝着壁龛扑过去,嘴裏不断喃喃:“不可能的,不可能,我明明看见……”
“你如何知道?”崔冲颓然坐于地面,望向沈征的背影,双眼陡然睁大,“你不是朗儿?你是他们的人?”
“他是我的人。”
张恕缓缓踱步靠近,眼神带着怜悯,“你那好外甥,本来被我们说服了,要弃暗投明好为他亲爹脱罪,怎料你背后的主子派人刺杀我,阴差阳错把你外甥也杀了。”
崔冲胸口剧烈起伏,被吴曜的人死死按着。
张恕继续道:“你主子也想通知你,但消息被截下了。认栽吧崔大人,这些年荣华富贵享够了,作孽总要还的。”
崔冲与柳氏伏法,崔府各院的人或逃离,或被扣押。
薛御史与吴曜带着人盘点崔宅各处,查找剩余罪证。
张恕郑重地朝着镖局一众镖师作揖:“诸位侠客之心,仗义之功,我张恕没齿难忘,会如实上禀陛下。”
他与薛御史的确接应上了。
但凭借吴曜手裏的力量要抗衡崔冲,还需要镖师配合,吸引对方的註意,打一个出其不意。
镖师们散了。
张恕回头要找沈征,“沈修撰也当记一功,这次回去必有一番升迁,可提前预备好烧尾宴了。诶,人呢?”
状元郎清致的身影已不在主院,不知跑哪儿去。
内院另一端的寝堂前。
沈征定了定气息,推开了门。寝堂内灯火通明,灯轮的每一层都点满了烛火,照亮层层迭迭的暖黄色幔帐。
姜玥不在外间,也不在裏间,甚至不在凈房。
他一颗心沈了沈,正要去叫人帮忙寻找,迈出门槛时,心中一动,回身打开了那只半身高的大红酸枝圆角柜。
姜玥抱膝侧坐在裏头,一手拢着裙摆,一手握着他以投壶名义赠她的匕首,一时无法适应太明亮的光线,略微懵懂地瞇了瞇眼,“沈大人,眼下如何了?”
她把话音裏的惴惴不安,隐藏得很好。
“崔冲伏法,崔府已被控制,彻底无事了。”
沈征朝她伸出手,要把她拉出圆角柜,姜玥躲藏太久,脚踩到地面,人却往前,险险栽倒在了他怀裏。
“膝盖软了?”
沈征任由她倚着,手只虚扶,不再随意搂搂抱抱。
他们平安无事了,他们不再是崔冲外甥与晴娘,有些只局限于新婚夫妻的举动,不适宜再做。
姜玥扶着他肩,自己站直了,感到一丝劫后余生:“我也不想躲。我想着,若是张恕大人营救事成,我没必要躲;若是事败你暴露了,我也插翅难逃,好像更没有必要。”
“可我就是,紧要关头,有点害怕。”
她小声解释,跺了跺脚,活动一下四肢。
沈征突然想到了她在平洲县的时候,也是这样。
她会抱怨这裏蚊虫多,她不喜欢凈室的简陋狭小,但是转眼就去做防蚊虫的熏香,会想办法把凈室变得舒适明亮。
很娇气,但不脆弱。
沈征虚扶着她的手,落到了实处。
姜玥的脸贴到了他肩头,不解地抬起眼,感到后脑勺上沈征温热宽厚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过。
“沈大人?”
“害怕也没关系,已经做得很好了。”
与他天衣无缝地饰演夫妻很好,把证据藏回书房很好。那碗会叫她不适的莲子羹,也不是一定要喝下去的。
她还对他藏着秘密,他们之间还没有彻底说清。
就是这样,他还是感到了重覆过无数次的动心。
“真是不公平啊。”
“什么?”
“没什么。”
早知会这样,今日吻她时,就吻得久一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