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掌柜“啪嗒啪嗒”打着算盘,“上房那位姑娘啊?她晌午时候就退房了,带着隔壁屋的侍卫走了。”
果真如她所言,日夜赶马来到衮州,就为了说一句话。
总是那么理直气壮,叫人牙痒。
“来了来了,观音娘娘来了。”
“哪儿呢?我没瞧见。”
“有花灯那儿,看!花车好漂亮呀。”
人群渐渐骚动。
接近两层楼高的花车呈船状,底架巨轮,饰以五彩灯,悬以白飘带,从观音庙侧门出,在人潮拥挤裏转向前行。
花车前端有莲花灯座,雾霭重重,仙气缭绕。
翩跹如仙的窈窕身影,穿着飘飘素罗袍,手持玉凈瓶,垂眸凝望世人,柔嫩洁白的手捻动一枝垂柳,细叶簌簌。
沈征晃神了一瞬。
带着垂髫稚童来的夫妻将孩儿托举至肩头,白衣素袍的郎君与女郎们同样扬起了脸,垂柳绿影拂动,点点晶莹甘露洒落,在莲花灯座的映照下,熠熠闪着微光。
信徒或游人,人人脸上都带着松快笑意。
沾一点甘露,圆一点祈愿,希冀过得更好。
层层人潮裹着花车,行至他与张恕面前。
那点甘露也洒到了他眼前,微末而冰凉。
扮演观音的女郎低眉敛目,端庄静雅,眸光不动声色从他面前掠过,握着垂柳的柔荑拂动,有心无意地再次洒下。
喧嚣热烈中,无人在意白衣仙子的偏袒。
男男女女跟随巨轮花车,绕了观音庙与福盛路一圈。花车垂帘落下,扮演观音的女郎离开莲座,从另一侧入庙。
顷刻后,观音庙大门开启,信众们一同入内上香。
侧门一道纤影离去,一身白衣,戴着至半腰的帷帽。
“哈,我也是托了沈修撰的福啊。”张恕拍了拍沈征的肩膀,语带揶揄,“还不去?观音娘娘都要走了。”
人潮汹涌,沐浴完甘霖后的游人心满意足地归家。
沈征逆着人潮,而那道纤影顺着人潮,与他交汇于街心。帷帽被掀起,灵动眉眼带笑,涂淡色口脂的唇轻动,声音却如沈入水底,被过分吵闹的杂音与他的心跳淹没。
不用听,也知道她在说哪三个字。
身后路人一搡,姜玥不期然,跌得近前一步。
手臂被沈征稳稳托起,她顺着牵引,来到某处巷口,巷口左边是客栈,右边是卖花灯的铺子。
潮水一样的热闹繁嚣流过巷口,流不进巷道,他们置身闹市之中,在一隅小小天地裏,私有清凈的低语。
沈征摘下了她的帷帽,眸光熠动,停在了她眉心,为扮观音而画的一点红上。
“怎么在这裏?”
“寺庙原主持跟崔冲勾结,将香火钱与寺庙经费昧了去收购私田。崔冲事败,那主持闻风跑了,观音节筹备到一半无人打理,张恕大人就找到了我帮忙。”
张恕确实有跟他念叨寺庙的事,他彼时忙于盘查崔冲把何文田的妻儿安置在哪裏,没有太放在心上。
“我以为,姜姑娘走了。”
“没有,扮观音要註意很多礼仪细节,我只是提前住进庙裏跟释慧师太学习,但明日,真的要回去了。”
沈征捏着她帷帽的手搓了搓那帽纱,听见姜玥低声说:“我是故意叫张恕大人将你带来的。”
“我要是不来呢?”
“那我把玉凈瓶和柳条带到府衙去,当着沈大人的面天降甘霖?”
沈征莞尔,接着安静下来。
白衣飘飘的女郎凝眉看他,眉心一点红,口如含珠丹,叫人一边不敢亵渎,一边妄念滋长。
今日太过奔劳了,午间送薛御史离去,被日头晒出汗,马蹄踏起的乡道尘土仿佛沾染了满身。
紧接着府衙办公,看望何文田,事情一桩接一桩。
他满身狼狈,她明凈无尘。
若不是这样,他视线低垂,在她红唇上一掠而过,强制自己转开了眼。下一刻,她拂过垂柳的手抓住了他领口。
客栈外垂吊一串红灯笼。
红光晕染至巷口,在狭窄巷道的另一侧石壁上,映出了交颈鸳鸯的轮廓,久久未曾分开。
巷道半明半暗。
他闭着眼,与她隐匿其中,心头滋生的妄念与情念都被扮演观音的女郎慷慨地实现。
安抚他的甘霖不在玉凈瓶,在她唇间。
良久,姜玥用微颤的手推了推他。
沈征退开,与她抵额相触。
若不是腰还被他扣着,她大概会没出息地站不住,明明数年前就亲昵过,怎么会还是腿在发软,心在狂跳。
姜玥微微苦笑,平覆自己的呼吸,蹭了蹭他鼻尖。
“张恕大人说府衙的事务都是你在帮忙分担,儿女情长的事情,这裏不提,我在皇都等你。”
“我初到平洲县时,有些事情骗了你,我会再解释。”
“沈征,再让我追着你一次。”
就像她初到平洲县时那样,观察他,陪伴他,猜他喜好,只是这一次,不再有欺瞒和利用。如果沈征知道真相后,无法原谅她,她也会接受这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