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玥一步步踏上石阶,未入御宴,已闻樽罍伴管弦的宴乐之声。小黄门将她领至两侧坐席,位置稍高于宴会正中央群臣百官的酒席。
宗亲坐席前有垂帘,可以清晰看见场内,却不会被百官的视线窥探。
姜玥环视一圈。
朝臣与异国使团已落座,帝后未至,太子高启泰戴翼善冠,着五爪龙纹袍,坐在左首下。
高启泰对内侍官勾了勾手,片刻后,东宫的内侍官来到她身边。
“太子殿下说,几日前昭明郡主在马球赛上的表现令人难忘,特用这杯西域葡萄酒敬郡主,让郡主在芙清宫这场宴会上尽欢。”
东宫内侍官微微一笑,等候一旁。
宫女手持酒壶,琼浆玉液霎时盈满了玉盏。
“葡萄酒珍贵,多谢殿下赏赐。”
姜玥举起玉盏,鼻尖萦绕着芳香馥郁的甜。
内侍官仍然杵在原地,大有不亲眼看她饮下不离去的架势。她垂眸,当着内侍官的面饮下。
内侍官满意笑笑,与宫女离去覆命。
姜玥垂手,按住腰间香囊,裏头有一颗坚实的药丸,硌着她指腹,那是她从南宫太医那裏求来的解酒药,曾经樱桃宴上想给沈征,没给成。
药丸除了解酒,还可清寻常热毒。
要不要现在就吃?效力猛的药通常作用快,可她眼下没有异常的感觉。宫宴即将开场,整个芙清宫都是朝臣与使臣,有不少人看见高启泰给她赐酒,他不至于现在就使手段。
姜玥暗忖片刻,还是松开了香囊。
李德海的声音响起,抑扬顿挫地传到每一位赴宴者的耳朵裏:“皇上与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跪拜行礼,口呼万岁。
姜玥俯下身去,礼毕时看向御史臺的酒席,原本那个空缺的位置,已坐上了一位青年郎君。
沈征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随着高澹一句“众爱卿请起”,慢慢起身,抚平官服上的皱褶。
隔着垂帘,也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家宴会无趣,尤其是这种分外註重礼仪邦交的酒宴。姜玥左右邻席,恰是比她辈分大的宗亲,只能安安静静地吃喝,偶尔看看沈征。
等到宴会过半,她缓缓站起,想借口不胜酒力离去,不期然听见一道磕磕巴巴的声音。
六殿下高启行越众而出,朝着高澹恭敬地拱手:“父皇,儿臣有、有一件贺礼想提早给父皇过目,不知作为皇、皇祖母半月后的寿诞献礼,合、合不合适?”
高澹看向他,註视的目光柔和耐心:“启行说说,你给皇祖母准备了什么?”
高启行击掌,一群宫人从宴会外场进入鱼贯而入,双手捧着木托盘,上置堆放齐整的书册。
李德海取过一本,递给高澹翻阅。
高启行站得挺拔,继续道:“儿、儿臣与燕王府文学馆的学士,一起、起编撰了这、这部《大暐郡县志》,共计上下两册、三、三百十五卷,涵盖本朝、朝各地建置沿革、山川、河流、田户、钱粮、地方掌故……恳、请父皇御览。”
高澹翻过最初的两卷序略,又动了动指头。
李德海再取来后面的正文书册,窥见高澹眼中愈发讚赏:“此书编撰耗时耗工,于我朝郡县的建置治理大有裨益。启行做得很好。来人,赏燕王府锦万段,良马十匹。”
“儿臣不、不敢独居功劳,为编撰劳心、劳力最多的还、还有着作郎柴遂、良、功曹参军何加焉、记室参、参军蒋胤几人,也请、请父皇一并赏赐,给、给帛有差。”
高启行说得断断续续,但并不慌乱。
他已习惯多年与謇吃之癥为伍,即便置身于文武百官,乃至于面露惊异之色的各国使臣的目光下,也坦然地说着要说的话,等高澹的反应。
姜玥原本要溜走,听到此处,坐回酒席后。六皇子所提及的人裏,并没有沈征的名字,可沈征明明也……虽然那些通宵达旦她未亲眼见过,但稍一推测,就不难猜到。
她将垂帘掀开了一些,看向沈征。
沈征席上的酒壶换成了茶盏,他正捧着茶瓯,摩挲杯缘,眼神落向宫人仍旧捧着的那些书卷上,没有委屈不满,只有功成圆满的释然。
高澹听了六皇子的话,将书递回给李德海:“启行主领编撰的这套郡县志,过一阵子献给您皇祖母看过后,会珍藏于秘阁,至于有功劳者的钱帛差职……”
李德海会意,“六殿下放心,嘉赏诸事拟定好了,立刻送到燕王府一众文学士的手上。”
“儿、儿臣谢过父皇。”高启行恭敬退下。
群臣之中,不少人对视乃至低语。
素来忠于东宫的谏议大夫杜君颇有微词,欲言又止,不料叫高澹一眼瞧见。
高澹语气淡淡:“杜君有话想说?”
杜君朝高启泰的方向看了一眼,越众而出至高澹前,低声劝告道:“陛下,燕王府占地之广快要超过半个坊,平日用度物料,也早已逾越了礼制,有逾于皇太子的规制。”
高澹目光在杜君脸上扫过,又转开,锁定了左下首的高启泰面上:“太子以为如何?”
高启泰起身回话,面上并无愤愤不平之意,只道:“六弟做得好,嘉奖理所当然。”
“都是朕引以为豪的儿子,不厚此薄彼,”高澹语气漫不经心,“那就让礼部与户部提高东宫用度,让其超过燕王府的。”
杜君还要再说话,高澹抬手按下,“今日是设宴款待各国来使的日子,杜爱卿勿再多言。”
杜君回到了酒席后,不敢看高启泰的方向。
陛下此举,明着提高东宫用度,对燕王府的偏爱封赏却依旧没有改变。
六皇子献书一事过去了,宫宴来到尾声。
舞姬与乐人轻歌曼舞,群臣与使团推杯换盏,好不融洽。姜玥借口不胜酒力,到外围去吹吹风,离开了闹哄哄的宴席。
“沈某以茶代酒。”
沈征第三次拒绝了御史臺同僚的敬酒,眼见某道俏丽身影越过垂帘,从宴席后场退了出去。
姜玥今日穿了一身枫叶红妆花马面裙。
为搭配皇后赏赐的红宝石头面,妆容比寻常更隆重精致,从发髻上浓郁鲜艷如石榴的步摇,到白耳垂挂着的红珠铛,再到娇艷丹唇,都比她当初在平洲县的新婚夜,更像待嫁的新娘。
当初能力有限,也未能叫她这样隆重打扮。
沈征抬步亦要离去,被七分醉意的同僚扯住:“沈大人,别人不胜酒力要离场,怎么你也不胜酒力,你,你都没喝几杯呢!”
“章大人没听过茶醉?”沈征伸出手掌轻轻一推,本就醉得晕头转向的同僚向后,倒在酒席之上,手裏还紧紧捏着空了的碗。
或许不是茶醉,而是别的。
沈征出了宫殿,望向宫殿正对的水岸。
隔水相望的是一座高臺,亦属芙清宫园内,顺着西侧回廊,走过一道浮桥,即可抵达臺下。
那道倩影已经出了回廊,朝着浮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