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上学的时候你最喜欢哪门课?”
她此时才意识到,自己竟从未问过他这个问题,她也不确定自己能否猜得出答案。一直以来,他们对彼此的了解都仅仅来自于那些已经被战争打磨得面目全非的细枝末节。
他沈默了几秒,似乎在努力回忆着。”我喜欢魔咒。”
她的嘴唇弯了起来。”我早该猜到的。我记得你魔咒课一直很拿手。那你现在可以重新开始钻研。炼金术裏需要用到大量魔咒。我们之后也许可以一起做些研究。”
他抽了抽嘴角。”也许吧。”
他看上去已是筋疲力竭。赫敏偎进他怀裏,他的手缠上了她的头发,把她拉向自己。
”我们在这裏很安全,对吗?”她再一次问道,手指顺着他衬衫的前襟轻抚。”你不是—你不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对吗?”
德拉科向后挪了挪,两眼定定地看着她。”我们很安全,赫敏。”
胸口紧绷的感觉终于渐渐消散。”那就好。”
她深吸了一口气,合上了眼睛。
几小时后她醒了过来,他仍在熟睡,似乎九年间聚沙成塔的疲累终于在这一天之内尽数爆发了出来,笼罩了他全部的身心。
他这一睡就是好几天,整个人几乎失去了知觉。赫敏正好可以放心地解开他臂上的绷带为他治疗,他也不会因为疼痛而抽搐。
最开始的一整个星期,她都和他一起躺在床上。她没有想到自己已经疲倦到能连续睡上好几天了。但在她的印象中,这仿佛是她头一次感到心裏那种持续不断的紧张终于得到了舒缓,这一场长久的睡眠也比曾经的每一觉都更令她神清气爽。
头痛的癥状已经基本减退。她找出一沓羊皮纸和一支羽毛笔,小心仔细地把所有她能回想起来的、正在慢慢消失的记忆全都记录了下来。几天后,当她重新翻阅她亲手写下的内容时,发现许多细节都已变得陌生。
但是她的思想和精神却似乎维持住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德拉科则一直睡到了第二周。期间,他会短暂地苏醒过来,起床吃些东西,检查房间裏的保护咒,然后回到床上躺下,紧握住赫敏的手不肯放开。有时候她甚至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是生了什么病了才会睡得那么多,于是她用上了各种诊断咒检查他的身体,确认并无异状后才安下心来。
如果她起身离开,他就无法再入睡。
有一次,赫敏试图偷偷地溜进隔壁的客厅去找些书来看。但她刚走出卧室不到两分钟,德拉科就出现在门口,手裏拿着魔杖。她从书架上取下几本书,随后回到床边。
”我已经休息够了,现在可以起床了。”他仍然站在卧房门口。
”不够。我还要接着休息。”她面不改色地撒着小谎。”我只是想看书消遣消遣。”
躺回床上没几分钟,他便又睡着了。她靠在床头,一手翻着书,一手与他十指相扣。
第九天,德拉科睡得正香的时候,赫敏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金妮推开大门,向房间裏悄悄望了一眼。”詹姆睡着了,我能进来吗?”
赫敏合上了腿上的书,点了点头。自从她和德拉科来到这裏之后,她和金妮通过家养小精灵给彼此带过几句话,但是除去第一天,两人真正面对面相处的时刻也不过区区几分钟而已。
金妮轻手轻脚地穿过外侧的房间走进卧室,随后停下了脚步,盯着赫敏身旁闭着双眼的德拉科。几秒后,她移开了目光,变出一把小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女巫相对无言地坐了好几分钟。金妮打量着赫敏,眼神裏带着忧虑。赫敏则紧握着德拉科的手,等待着金妮率先开口。
金妮盯着他们交握的手,然后又看向别处,有些不自在地挪动着身子。”我—我没意识到你们对彼此的感情居然这么强烈。我是说,我知道马尔福很在意你,但我想…我从没料到你也是这样—不仅是马尔福—你们俩—都是这样。”
赫敏能读出金妮眼中的担忧。但她没有接话。
金妮不停地将魔杖在两只手间来回扔来扔去。过了一会儿,她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摆弄魔杖,于是停了下来,低头盯着自己的手。”你知道吗,第一年的时候,他连魔杖都没给我。”
赫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用手指抚摸着书本的封面。
”在当时看来,这也许最好的办法了吧。”金妮苦笑了一下。”不管怎样,我确实试图谋杀他十几次了。来这儿之前,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在实验室的臺子上被人强行餵下了药,等我醒来时就已经在这裏了,而且只有我一个人。他第一次过来的时候,告诉我除了你以外所有人都死了,我就直接朝他扔了一把牛排刀。后来,他又告诉我你在战争期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他说你—”金妮的表情微微扭曲,”他说你和他在一起—我当时根本一个字也不信。我是说—我确实怀疑过你可能和某个人在一起,但我从没想过会是—马尔福。但是,当他把前因后果都告诉我—那听起来的确像是你会做的事…”金妮的声音轻了下去。
她垂下头,清了清喉咙。”可那是马尔福。他杀了邓布利多。他父亲还—”她抬手拂过脸颊上那道狰狞的伤疤。”马尔福家族向来都憎恶麻瓜出身的巫师。之后他还总是说他会把你也带到这裏来,可我左等右等都不见你的影子。所以我以为这是个彻头彻尾的诡计。我以为是伏地魔想等詹姆出生,然后利用他做些什么可怕的事。”
”我很抱歉。”这是赫敏此刻唯一想到的能说得出口的话。
金妮挪了挪身子。”我—我也想过自杀。有几次我差点就成功了。”她避开赫敏的目光,拨弄着自己的发尾。”起初,马尔福每隔几天就会过来一趟,带些衣物和补给品,然后消失,没多久就又带上一大堆书和别的东西重新出现—他说等他找到你之后,你需要找点事儿做来打发时间。”
赫敏和德拉科缠在一起的手指抽搐了一下。
金妮又一次看向他们的手,然后转而望着自己的魔杖。”詹姆出生的那天—我差点就想把他直接闷死。我很怕马尔福会突然出现然后把他抢走,交给伏地魔。分娩结束后过了几个小时,他来了,还穿着结婚礼服。他看到我还活着,明显松了一口气。我想,那大概是我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一丝真实的情感。他显然很担心我会死于分娩—但我知道,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在乎我和詹姆,而是对他来说,我们是他需要优先顾全的对象。但是—那天他似乎—没太能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我当时气得很,问他是不是因为要和你结婚才迟到的,毕竟他应该很在乎你才对。”
金妮急促地吸了一口气。”我觉得他根本不会理睬我说些什么,所以我把所有冲到嘴边的话全都说出来了。可当我问起他的新娘是不是你的时候,他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说不是你,是别人。那之后,他就不常过来了。”
金妮盯着德拉科。”那种感觉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活活饿死。他还是会偶尔带些一看就是为你准备的东西放在这裏,但他不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从他的一举一动裏,我能感觉得出,他似乎认定当你来到这裏的时候,身体状况必然不会太好。从那时起,他就开始着了魔一样地四处加保护咒。”
赫敏垂下眼帘,胃在身体裏扭曲打结。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去年夏天的时候。他说伏地魔已经对他动辄出国的行为起了疑心,他之后不能再离开英国了;说如果他找到了你,就会让斯内普把你带到这儿来。他还提醒我,我之所以能安然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你,之后又威胁我,逼我发誓会好好照顾你。然后他才给了我一支魔杖。再然后我就没见过他了,直到上周,你们俩一起过来的那天。”
金妮垂着眼,抖了抖手裏的魔杖。”我一拿到魔杖,就学弗雷德和乔治以前用过的那招做了个无线信号接收器,然后开始读报。虽然报纸送到这裏会迟上好几周,但我终于能慢慢理解英国和欧洲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我知道那一定糟糕透顶,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金妮的脸皱缩了起来,不敢去看赫敏的眼睛。”对不起。真的…真的对不起。”
赫敏不确定金妮究竟是在为了什么向她道歉。她低头看着腿上的书。”不是你的错。你加入凤凰社没几个月就怀孕了,根本没有办法改变任何事情。”
金妮咬着嘴唇,依然低垂着头。”我一直都知道你对战争的看法和哈利还有罗恩不同,可是—直到我听说了你做的那些事,我才明白这种不同根本是水火不容。我觉得任何人都没有意识到你的想法究竟不同到了什么地步,你甚至愿意—愿意—”
赫敏望着金妮,忽然觉得神思倦怠无比,仿佛连继续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我的原则,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才对。”
金妮的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使得她的伤疤看起来更加突出。”我知道。我真的知道。我只是—我相信哈利。我相信他坚持用爱的力量去战斗的方式。战场上,你能看到人性最坏的一面,但同时也能看到最好的一面。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常年呆在医院病房裏,所以才看不到这些。可你是对的—你从来都是对的,但这也一定让你比任何人都难受—因为你一直都知道,却还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赫敏的胸口顿时抽紧。金妮的话仿佛触碰到了那些早已被她忘在脑后、却仍然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痛苦。她抿着双唇,紧紧握住德拉科的手。
泪水自金妮的脸上无声滑落。”对不起,我应该相信你的。你根本不该去承担那些。”
赫敏刚要开口,金妮却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需要去宽恕什么。至于那些已经发生的事情—那些事情—你不用装作没事,也不必强迫自己去接受。你生气、愤怒都是应该的。千万别—千万别对自己说你需要去克服这一切。我不想让你因为别人逼你做出的那些承诺,就觉得自己的余生都被束缚住了。”
赫敏的身子慢慢变得僵硬。她把德拉科的手朝自己拉近了几分。
金妮的目光垂了下去,两颊和下巴的肌肉紧绷起来。”我指的不只是马尔福。我知道,你答应过哈利会照顾我和詹姆。但我想让你知道是,你没有必要去做这些。你所做的已经远远超过所有人要求你去做的了。你一直都是对的,所以现在,是时候让别人去做点什么了,不该再让你被迫牺牲下去了。你应该去选择你真正想要的东西。这就是自由的意义。所以不要—不要把你的余生都耗费在过去的那些承诺上,耗费在任何人身上—无论是哈利还是我—又或者是马尔福。”
说完这句话,金妮唰地站起身来。”我只是…必须得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至少得当着你的面完完整整地说一次。你—”金妮望着赫敏,目光扫过她腹部明显的隆起时流露出了一丝痛苦。”我真的很高兴你终于逃出来了。你现在应该得到自由,真正的、彻底的自由,而不是别人施舍你的那些选择。”
金妮飞快地抬起手抹了把脸,转身离开了房间。
赫敏低头看了一眼德拉科与她握在一起的手,又转过头看着他的脸。”不用再装睡了。”
德拉科慢慢睁开了他银色的眼睛,抬起头来看向她,神色难辨。
赫敏註意到了他的表情,唇角微微弯了起来。”我不顾一切去救你,并不是因为过去的什么承诺—如果你是在纠结这个的话。毕竟,你不是也说过吗?我凈是做出一些彼此矛盾的承诺,然后想遵守哪些就遵守哪些。”
”格兰—”
”我们一直说的都是'永远',不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永远。如果你觉得这个词听起来话说得太满,那我就再加一句。”
她握紧了他的手。”每一天,我都会选择你。”
她侧过身,让他们的脸完全面对着彼此,十指交缠在一起。她的指尖沿着他的指关节轻抚,停留在了那只缟玛瑙指环上。她註视着它,他们过去的一幕幕都在她脑海中飞快闪过。
既有痛彻心扉的苦难,也有炽烈如火的挚爱。
”今后,我们的日子一定也会是苦乐俱全。”过了一会儿,
她开口道。”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忘记。但是,只要你选择了我,而我也选择了你—日覆一日—那么我想,我们就能变得足够坚强,一步一个脚印,携手走完每一天。”她对上他水晶一般光华夺目的眼睛。”不是吗?”
他专註而坚定地凝视着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与早饭同时被送进卧室的还有一份两周前的《预言家日报》。一张马尔福庄园被烧成废墟的照片占据了头版。
赫敏瞪大了眼睛,一把将报纸从餐盘上抓了过来。她的心开始怦怦狂跳。
《厉火事故致将官长丧生》。
她用颤抖的双手摊开了被对折在一起的报纸,以便看清标题下方的摘要。
”德拉科·马尔福命丧厉火,其父一手制造'自杀式谋杀'惨案震惊宇内。”
她抬起头看向德拉科,如释重负地轻喘了一口气。”成功了,德拉科。你自由了。”
[1]
moon
bridge.
中式及日式园林中常见的一种桥身高耸的单孔拱桥,起源于中国,后传入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