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双胞胎一般相似的两个人,只是被刻意营造出的假象,掩盖着其中一人无法对任何人宣之于口的自卑,这种情绪最终在升入初中的那个电话中爆发了。
“所以说你这姑娘,说话不经大脑是怎么回事啊,明明我已经这么努力的想做个城裏姑娘了,结果被你一句话打回原形了,还不能让我有点意见吗?”被打回原形的,不仅是变成城裏孩子的梦想,还有期待中的重点初中,与最好的朋友“永远在一起”的愿望,焦娜所满怀着的对未来的美好憧憬,都在一瞬间被张晓乔的一句话秒杀的飞灰烟灭了。
“什么……你,有意见就当面说啊,避不见面算怎么回事,天天给你打电话却没有一次接的。然后就那么一句话不说的搬回老家了,你知道我对着那个挂出‘出租’牌子的空房间哭了几天吗?”
“你也太没干劲了,就不会‘哐’的一声踢开房门闯进来吗?我可是受害人啊,就不许人家傲娇一下嘛?”
张晓乔又默了,分别六年的朋友,变得完全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明明曾经是个很适合装蕾丝边泡泡裙的漂亮洋娃娃般的一个人,现在连说话的口气都豪爽了不只一点半点,如果本来是这么爽快的性格,当初就别搞傲娇啊……
“我后来也有给你写过信嘛,可是一直没有回信啊。”焦娜说道。
“我也搬家了,不过和某人不一样,我可没有连家裏的电话都一起改掉。”张晓乔说道,其实没改家裏电话完全是因为张爸爸有很多的商业往来,改掉用了多年的电话会非常不方便。
不过……好在没改。
“是啊。”焦娜回答道:“所以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吗?叔叔还是一样热情啊,马上把你的手机告诉我了,还说你这次要考重点大学,看来考得不错啊?”
不是要考,而是不一定能考上,可是如果“找找人”,大约又可以上了。张晓乔当然不会傻的再犯相同的错误,又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以之前六年的经验来看,这位好友的原属性恐怕是性格好强的傲娇型。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人是可以无话不谈的,即不是7、8岁的小女孩,也不是15、16的青春期的敏感少女,到了18岁这个年纪,张晓乔已经知道这个道理了。
“嗯……啊。”面对着相隔六年,好不容易再次联系上的好友。张晓乔一点都不想拿着与当年一模一样的事件来当话题。不过焦娜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当年的事一样,爽快的问着:“叔叔刚才说,你在重点初中之后又上了重点高中啊。现在又要上重点大学,以后还会进入国家重点部门,嫁给重点保护对象吗?”
重点高中也是‘找找人’什么的。我会说吗?张晓乔接口道:“重点保护对象是指什么啊?熊猫吗?”黄土血染上次还说过带自己看熊猫呢,骗子一个。
“什么啊,你要嫁到四川吗?”焦娜问道,不知道为什么,声音裏听起来有点高兴的样子。
“你才嫁到四川呢。”张晓乔怒道。刚刚只是想一下黄土血染而已,又不犯法,怎么就提到了嫁过去的事情?
“是你说要嫁熊猫吧。”
“我才没那么说呢。”
“那就嫁过来吧,熊猫会对你好的。”
“谁要嫁给熊猫啊!!!”
“那你要嫁谁啊?”
“我……”不是在说考学的问题吗?怎么就跑题跑到四川去了,等等,四川?
张晓乔小心的确认道:“你刚刚说:‘那就嫁过来吧。’你人在四川?”
“嗯。我没读高中,读得中专,四川有家兽医学院,挺有名的,现在也在四川工作呢。”
骗人吧。明明是差一点就能考进重点初中的分数,怎么可能过了三年连高中都考不上了。
张晓乔一点也不相信,虽然朋友并没有什么骗自己的必要,但还是冲口而出“骗人”,说完之后马上又后悔了,明明已经告诫过自己别这么直来直去的说话了。就不能委婉点吗?
“没骗你,搬家之后我爸就回老家养猪了,结果越干越好,就开了个养猪厂,现在是村裏有名的猪大王,我天天和猪吃住一起,自然就对兽医有兴趣了。”
“……”
“餵餵……想什么呢?像那种因为没考上重点初中而自暴自弃最后连高中都考不上什么的情节,我可一点没有哟。我只是……想开了,无论穿的多漂亮,打扮多梦幻,像我这样的性格还是没办法变成城裏的孩子,那还不如好好的发挥乡下人吃苦耐劳的优势,去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业呢,你也知道吧,我一直很喜欢小动物的。”
“不……那个,我倒是想问,到底城裏的孩子和乡下的孩子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啊?我觉得这个执着点才是最奇怪的吧。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和别人有什么区别啊。”
“……是归属感吧。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所以努力得想要变得像你一样,想升入重点,受到更多的认可。慢慢的才发现,是那个地方不对啊,即没有老家的门前小溪,也没有绿草地和麻雀,看不见满地跑的羊群,到处是水泥钢筋,连点泥土都找不见,邻居彼此之间见面都不打呼招,更不会帮着餵鸡餵羊。城市孩子和乡村孩子的不同,大约就是对生活环境的要求的不同吧,虽然在城裏住了几年,但我还是更喜欢农村些。”
“……”
不可理解呢。张晓乔也曾住过乡下,猛一看青天绿水非常漂亮,可是住得久了,就会想念城市的喧嚣,没有空调没有电脑,没有出租车没有游乐场,没有电影院和冰淇淋店,没有大商场大超市,没有各种现代化设备和琳琅满目的商品。没地方逛街购物,得算着日子赶集,别说随时想喝些饮料咖啡了,就连想要舒服的泡个澡都做不到。回到城市之后,张晓乔才觉得自己覆活了,焦娜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所以说……”焦娜最后下结论到:“你还是嫁来四川吧,我有同学在熊猫基地工作,让他给你介绍只毛色分明、眼圆肉多的年轻雄性。”
“……”
似乎一下子又回到过去了,无话不说的亲密感仿佛从来没有中断过。两个人都避开了六年来的空白时间,就像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样。这个电话,就像接起了六年前的那个电话,好像两个人就是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走过了六年的时间。
如果当年也能这样成熟的处理一切,已经过去的六年还会是这样的六年吗?
可惜过去的日子终究已经过去了。成熟了,就再也不会说“永远在一起”了,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偶尔通一下电话,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呢。就像焦娜说的,在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更多的朋友。然后从初中升入高中,有旧的朋友离开,又有新的朋友来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轨道,朋友之间,只是这轨道的交点更深些吧,却不可能会永远在一起的。
忘了何时放下了电话,张晓乔看着手机上陌生的来电号码,一边感嘆时间的流逝一边晕乎乎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