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如此
林二木声音发颤,半晌没有平静下来。
陆无为从林二木含糊不清的吐字裏听到了一个关键词。
他爸回来了。
陆无为楞了许久,以为自己听岔了,他揉了揉耳朵再次凑近听筒,才确认了此事。
马东叔回来了。
这个失踪多年,音讯全无的男人回家了,他还活着。
好巧不巧,他选在了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回来了。
车往回开时,车厢内的气氛冷冰冰的,许久没人说话。
陆无为的脑子像浆糊一样混乱不堪,难以置信,一个在所有人认知裏不可能回归的人回来了,这事别说年纪轻轻的林二木,放在陆无为自己身上,他也得懵。
因为陆无为受刺激太大,返程是祁栩开的车。
途中,祁栩偶尔会侧视隐没在黑魆魆环境裏的陆无为,他沈默、深邃、一言不发,像是一尊高冷的神祇。
祁栩想搭话,可话到嘴边,他还是开不了口。
倒是陆无为先说话:“他们一家人这么多年第一次碰面,我该不该回去打搅他们?”
话音刚落,他又立马改口:“我要是不在,他们情绪一激动,八成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林二木不成熟,林琳婶碰到马东叔的事情就神神叨叨的……”
在陆无为一声声唠叨裏,车终于停在了火锅店的门口。
“陆无为。”祁栩温柔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陆无为恍然,“啊”地一声,转头望向祁栩。
火锅店的灯光映亮着祁栩的侧脸,一张脸一侧亮,一脸暗,五官轮廓立体而高级。
祁栩忽然凑近,在距离的他唇角很近的位置,快速地小啄了一口。
浅尝辄止。
陆无为后知后觉地摸了摸嘴唇,回味地抿了抿,而后不可思议地望着祁栩。
祁栩笑吟吟地说:“别担心,该面对的无法避免,与其东想西想,不如放手去做。”
火锅店除夕歇业,但室内的灯依旧是明晃晃的。
两人面面相觑,做足了心理准备推门进去,却发现一层空荡荡的。
没人?
“在楼上?”祁栩脑子裏蹦出来一个想法。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踏上楼梯,正巧撞见林二木踩着细碎的脚步哒哒下楼。
林二木瞅见鬼鬼祟祟的两人,狐疑地问:“你俩怎么了?”
陆无为搂着林二木的脖子,把他摁在一把角落的木椅上。
林二木对父亲的突然返家没有展现出过度的情绪,从容冷静得不像他本人了。
“怎么样了?”陆无为小声问,“你爸在楼上么?”
“他跟我妈聊呢,我妈让我下楼看店,晚上没人容易招贼。”林二木轻描淡写的。
“你……还好吧?”祁栩上下打量林二木。
林二木嗐了一声,从口袋裏掏出一手瓜子,嗑得劈啪响。
“挺好啊。”
那你怎么打电话的时候支支吾吾的,跟要哭似的。
陆无为的眼神分明要说这个,林二木把瓜子壳从嘴裏吐出来,悠哉地说:“哦,他刚回来穿的人模狗样的,我一时接受不了。也不知道跟谁说这件事,我就只能给你电话了。”
林二木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今晚,他和林琳婶两人打算去隔壁邻居家去串门,刚合上门,就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个穿的有模有样的男人。林琳婶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他就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丈夫。霎时,她串门的兴致一扫而光,领着马东一家三口去楼上侃天。
所有人全程都很克制,冷静,没有想象中的歇斯底裏。
祁栩心想,也许这就是生活,没有那么多狗血。
刚来临时,会显得不真实,可回过神,发觉自己的生活被一个不速之客所打乱,再想起那往日的难堪,伪装都会被瞬间撕裂。
除夕夜当晚,祁栩熬夜码字到三点多,陆无为窝在他身边睡得正酣。
夜裏寒凉,祁栩给他裹了一床被子后,小心翼翼地下楼倒水喝。
院子裏蜷缩着一个人影。
天空不时炸响几朵烟花,林琳婶蹲在地上,双臂抱紧,隐忍地哭着。
多年的努力,在将要放弃的时候,却轻松抵达了彼岸。含辛茹苦和寄人篱下的悲伤在这此刻被无限放大。
她也不过一个拥有了丈夫和儿子的女人,仅此而已。
祁栩站在暗处,目睹了好一会儿,喝完水,兀自上楼睡下。
祁栩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该打搅她。
凌晨三点多的清岩镇,除夕的热闹渐渐退散,小夹层的安宁和温馨让祁栩流连。
他重新打开了macbook,在最新的小说章节结尾处,添上了一句话。
——热闹散去,安宁依旧。人生如此,生活……亦如此。
大年初一到元宵节这半个月,隔三差五的就有邻居来火锅店串门,街坊们离开前还会欢喜地说上一句,阖家团圆。
马东叔也豪爽,去镇上的超市买了好些礼品屯在家裏,只要有人来道喜,就客客气气地送上一份伴手礼,已示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