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感
祁栩离开前,听见身后的陆无为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让他今晚留下。
他以为自己幻听了,诧异地反问:“什么?”
陆无为低下头,身体没入了灯光的阴影之中,没再多说。
夜晚的时间过得异常缓慢,祁栩以前在宣林跟蒋璇住一个公寓的时候,总爱反锁上门,泡一壶清茶,燃一炷香,全身心放松后投入到创作中。
写作是一个与自己对话的过程,能直面内心最真挚的情感,剖析作为人最本真、也最原始的欲望。
祁栩写《时光的种子》的时候,忘乎所以。
陆无为和林二木的争吵融入故事创作后,作为故事主角的陆无为,在那一章裏有了最高光、最立体的人物形象。不再是空中楼阁,而是活在人世的寻常人。
他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对祁栩说:“我这辈子就不是前程远大的命,只配碌碌无为地活。”
键盘上敲下这段文字时,祁栩的胸腔像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
也许,这就是现实原型的魅力吧。
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能在不轻易间引起灵魂的同频共振,这不是挖空心思想出来的金句,这是他在体会生活后对自己生命的感悟。
祁栩第二天起床时,伸了个懒腰,长长的哈欠还含在嘴裏呢,就看到林二木病恹恹地跪在楼梯间。
林琳婶没搭理儿子,她的眼睛肿得很厉害,打了盆清水正擦拭餐桌上的油渍和灰尘。
林琳婶见祁栩醒了,问他肚子饿不饿,祁栩摇了摇头,捂着嘴洗漱。
林琳婶瞥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眼,对祁栩说:“他知道自己错了,在恳求小陆的原谅。”
林二木昨晚被陆无为抡完一拳,回到卧室发了一整宿的呆,陆无为的话在他本就不灵光的脑子裏绕了无数个来回,终于在凌晨三多彻底通透了,掴了自己一巴掌。
陆无为平日裏多随和的一个人,林二木还是头一次看他发这么大火,肯定是对自己失望透顶了。
他一清早就自发跪在林琳婶的门外,林琳婶心软,拉着儿子起来吃早餐。
吃完早餐,林二木还是心裏过不去那道坎,思来想去,又跪在了陆无为的楼梯间处,一跪就跪到十一点多。
陆无为从房间出来的时候,双目猩红,浮肿得很厉害。
他一瘸一拐地搀着扶手下楼,路过了林二木身边时,都没正眼瞧他。
林二木哭丧着一张脸:“爸!对不起!我错了!”
陆无为跟没听到似的绕开他,搬出冻货去厨房解冻。
他的脚伤还没好利索,祁栩帮了他一把:“我来吧。听说县道昨晚被一辆超重的卡车压塌了,还在抢修。刚好那路段挨着喇叭街,路被堵死了,最快也得一周才能修好,这周应该没多少人吃饭。”
陆无为对此突发状况倒是不吃惊,佛系地嗯了一声。
他当初选择在小县城开火锅店就做好了常年没人光顾的准备,只是他眼光独到,第二年,无人问津的清岩镇突然开始搞起了农村旅游经济,他那火锅店因为靠着县道,也跟着沾了光。开店时,装修和器材杂七杂投了十来万,以为本金能挣回来,不巧,附近有投资商开了个旅游度假区,度假区吃喝玩乐一条街,把他的生意抢走了一大半。
这半年,火锅店的生意大不如前,半死不活,全靠老顾客才勉强不亏本。
陆无为把那只伤脚架在椅子上:“人少点好,可以养伤。”
昨晚的事陆无为明显心裏还憋着一股气没释放出来。
祁栩冲林二木挤眉弄眼,林二木得了信号,声音突然大了:“爸!我知道我错了!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这么混!我保证从明天起,不,从今天起,我改邪归正!再也不沾游戏了,要是再碰,你就用菜刀把我手给砍了!”
祁栩一听这话,着急了,让他当众表态,也没必要放狠话吧。
游戏瘾这玩意跟烟瘾差不多,要戒得循序渐进,要是一棒子打死了,不出两个星期,绝对死灰覆燃。
祁栩规劝道:“是!我帮你盯着他!”
眼看陆无为心软了,林二木便膝行至陆无为的脚下,抱着他的好腿,晃来晃去:“爸!”
陆无为甩开他的手,眼睛也不看他:“要跪别跪我,去你妈跟前跪着去,你对不起的是她,不是我!”
林二木也是个人精,心裏门清着呢。
陆无为开口了,就是关系缓和的开始,便连连起身,当着大伙的面抒发豪情壮志,决心痛改前非!
林琳婶洗菜的时候,接了个汽修店老板的电话。
那边还是不肯收林二木,说他太叛逆,心不沈,出了事汽修店担不起责任。当然,为表明诚心,老板还好心地给林琳婶支了个招,实在不行的话,让她儿子学开收割机,县城裏不少人家裏还有地,大富大贵不实际,温饱还是够的。
林琳婶感恩戴德地连说了好几个谢谢,老板还是心地好,那天自己给他丢了人,他却能不计前嫌,下次自己来镇上一定请他吃饭。
挂了电话,林琳婶就这事儿跟大伙儿一说,全沈默了。
祁栩和陆无为没有这方便的经历,不好发表意见,当事人林二木梗着脖子拧巴了好一会儿说不行。
祁栩立马神经紧绷,都做好风暴来袭的准备了,只是这回林琳婶一反常态的冷静,居然没生气。
昨晚吵完架,双方都反省了自己存在的问题,林琳婶决心听一听儿子内心的真实想法:“你总说我□□,那你是怎么想的。你没考上普高,总不能闲在家裏吧?”
林二木板着一张脸,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他的内心也很矛盾,不想读书,可又不想干被人看不起的工作。
久久僵持不下,祁栩圆场说:“林琳婶,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我也是闲人一个。”
林琳婶扇了扇手:“那哪能一样?你跟无为一样,来我们这儿算享受生活,充其量算体验农家乐趣。他没读多少书,说白了就是无所事事,吊儿郎当的,以后连老婆都娶不到!现在镇上三十多娶不到媳妇的一抓一大把,打光棍更丢人!”
林二木嘟着嘴,没当回事,他现在离成年还差着两三岁呢,脑袋空空,压根没想这么长远,什么结婚生子,太遥远了。
祁栩忽然只觉脚下一沈,低头一看,林二木跟条小狗似的,死死地抱紧他的大腿。
“祁栩哥!你要是不帮我,我就不松手!”
“你要我帮什么?你先松手,先起来!爱抱人大腿的毛病从哪儿学的!”
林二木呼呼着脸,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你不帮我,我就不撒手!”
祁栩怕了他:“行!行!行!我答应你!起来再说。”
林二木给祁栩下套:“我想跟你写小说!”
祁栩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他好像没在外人跟前提起过这事儿吧?
“你是怎么知道的?”
林琳婶上午有打扫房间的习惯,清理完大堂顺道就去祁栩住的杂物间收拾,拖地板的时候,看到祁栩的电脑还开着,无意间看到了一个什么文学网站,便随口抱怨了一句:“难怪作息不规律,晚上干活,白天睡觉,原来是文字工作者。”
这话正好被耳尖的林二木给听到了。
这小子神采奕奕的,眼睛还在放光,祁栩先给他的文学梦泼了盆凉水:“这玩意不靠谱,你想靠写小说挣钱,那你得确定你不会被饿死。我现在的存款都是以前在摄影工作室挣的。”
“摄影?”林二木又发现了一条新的出路。
陆无为的目光在祁栩身上流转着,有些不可思议。
才五年,祁栩居然学会了这么多技能,他还有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你什么时候学的摄影?”陆无为问。
“读研那会儿,我的导师爱逛展,又喜欢拉着我一起,我不好推辞。为了给她拍的照能出片,我主动读摄影书、学摄影教程、为此还特地报了个摄影大师培训课。三年研究生下来,专业学的马马虎虎,倒是把摄影学出来了,拍的还不赖。”祁栩冲林二木抬了抬眼,“我可以教你摄影,正好我带了单反。”
陆无为讚许道:“这倒是个好出路,清岩镇最近确实兴起了不少的旅拍和婚纱摄影,我好几次去镇上都看到不少拍照的。拍得好,谋生应该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