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家人
陆无为出院那天是咚咚开车去接的。
副驾驶坐了黄灿灿,陆无为一家四口只得在后座上挤一挤。
陆无为被挤得屁股都贴不到座椅,此时正兴致缺缺地目视前方,只要手机一有动静就立马去看,但每次都会流露出些许的失意。
阿嬷说:“我打算在大陆多待一段时间,四处走走逛逛。什么贵州黄果树瀑布、大理洱海苍山、桂林漓江都可以去旅游!”
说完,她还期许地问陆无为要不要给她当向导,毕竟他在大陆呆的时间最长。
陈雪韵给儿子解围:“他店裏有生意要忙的,哪能像你一个退休人员一样。”
阿嬷又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陆有才赶忙解释,他只请了一周的假,玩不了几个地方还没尽兴就要往回赶。
“照我说,雪韵你一个小学老师也没什么事,找人代课呗,跟我一起!”阿嬷思来想去,既然是旅游,一个人未免太枯燥,连分享的人都没有。
“妈,我也就请了几天假,实在腾不开时间。”陈雪韵多想去旅游,奈何当上了老师,就得思想高尚点,至少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置学生的学业于不顾。
后座就旅游的事聊得如火如荼,咚咚突然说:“阿嬷啊,陆无为叔叔阿姨都没空,但有人有空啊!”
咚咚这话是有歧义的。
阿嬷和他的宝贝孙子对视了一眼,从他眼神裏读出了重要信息,猛地一拍大腿,嗓门一吼:“对哦!小祁!刚好他最近闲着,摄影工作室得元旦才能开张!让他陪我!”
“阿嬷,他也很忙的。”陆无为知道祁栩肯定不愿意。
“忙什么?!”阿嬷白了他一眼,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你们年轻人在一起的时间可多了,借我几天你都舍不得?不要总贪一时之乐。你没空,小祁陪我去旅游,你跟他在一起了,他也算替你尽孝。你不愿意哦?”
陆无为被堵得无法可说。
副驾驶的黄灿灿噗嗤一笑,陆无为的性格怕是遗传的阿嬷。
她还是头一回碰到嘴皮子这么厉害的老太太,说话精力十足的。
听陆无为说,这位现如今半截身子入土的臺湾阿嬷年轻的时候,抽烟喝酒烫头蹦迪,都是家常便饭,现在年纪大了,喝起白酒一点也不输年轻人。
“瞎折腾!”陆有才觉得他妈还是跟以前一样,想一出是一出,便把脑袋转到一侧,盯着车窗外发呆。
阿嬷听了这话,扭了扭身体,一脸的不高兴。
忽地,阿嬷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脑袋前倾,敲了敲咚咚的椅背。
“咚咚啊,祁栩今天上午都没人,他去哪儿了?也不来接我孙子出院。”
阿嬷这话让闷闷不乐的陆无为立马有了活力。
他在病床上躺了两天,骨头都僵了,好不容易熬到出院,等了半天只等到了咚咚,所以兴头一直不高,像瘪了气的气球。
黄灿灿把手机屏幕灭了:“刚才咚咚那话的意思是,你们没空,但祁栩的爸妈有空啊!”
“什么?!”
陆无为脑子裏瞬间炸了一颗响雷。
“他一早就开你的桑塔纳去高铁站接他爸妈了,这才委托我来接你出院。”咚咚打了个转向灯,从后视镜裏看陆无为,“所以他没跟你说这事啊!”
“没有啊!”
陈雪韵和丈夫一个对视:“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怎么昨天晚上一个字也没提呢?这第一次碰面,我们什么也没准备。”
双方家长碰面这事,祁栩居然瞒得严严实实的,陆无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祁栩向来做事有条不紊,不会出这种纰漏。
陆无为后知后觉间,萌生了退意。
大学的时候,陆无为听祁栩说起过他爸妈的事,祁栩妈是一个传统文学杂志社的副主编,谈吐优雅,与人和善,陆无为有信心能搞定她。
他最怕的还是祁栩的爸爸。
祁栩爸是国内名牌大学毕业,那个年代名牌大学毕业简直就是人中龙凤,他父亲早年就进入了政府机关部门工作,跟官场的人天天打交道,练就出一股子不怒而威的气场,用祁栩的话来说,为人古板且偏执。
就连祁栩也受不了这种控制欲极强的性格。
陆无为自我安慰,自己学历还行,为人处世也算本分,他父亲眼界再高,应该也能看得上自己吧。
他这一路的心境就跟咚咚这辆车似的,一颠一簸。
阿嬷多乐天派的一个人,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这会儿正跟他儿子儿媳妇问东问西的,说是不是要准备点什么见面礼。
阿嬷吆喝着:“咚咚,你拉着我们去镇上的超市买点东西吧?空着手不好。”
黄灿灿是个明眼人,虽然一路上也没说几句话,却一语中的:“阿嬷,您就别折腾了,照我说,您啊,就踏踏实实在家裏跟他爸妈见面就行了,不用买东西。”
陆无为此时已经慌得六神无主了,车上人聊什么,他全然没听进去,绞尽脑汁回忆祁栩当年说的关于他爸的兴趣爱好。
不说让对方完全满意,至少投其所好才能不出错。
阿嬷重礼节,也好面子,认为黄灿灿的言论欠妥:“咱们家无为多好的一个孩子,总不能让人家觉得我们失了礼数吧?”
“阿嬷啊。”咚咚被逗乐了,“灿灿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祁栩做事是有分寸的,既然他没说这件事,那肯定有他不说的道理。说不定他爸妈就是刚好路过呢?你这买了一堆东西搞得这么浓重,人家可能还会受惊吓呢!”
阿嬷也不想跟他们年轻夫妻逞口舌之快:“我只知道中国有句老话,叫礼多人不怪!”
便摆摆手,停止了争辩。
咚咚着急跟他媳妇去送货,半个小时后,把他们送到了“君再来”火锅店门口。
陆有才搀扶着阿嬷下车,陆无为紧随其后。
他前脚刚塔出车门,后脚就发现了偏厅裏停着一臺桑塔纳。
陆无为的心一下子就被拎了起来。
咚咚冲陆无为摆了摆手,让他註意休息,车就往喇叭街驶出去了。
阿嬷一下车,就大着嗓子冲房裏吆喝,问林二木中饭做的怎么样了,有没有把她一清早买的猪蹄炖汤。
声音绕了一圈,没人回答。
阿嬷奇了怪了:“没人么?”
火锅店冷清得可怕,大门是敞开的,裏面却没有一桌客人吃饭。
直到进了大堂,陆无为才看到林琳婶在厨房裏忙活个不停。
林琳婶瞧见陆无为,也没停下手裏的活,只是好心地抬了抬眼,冲祁栩的房间示意了一下,口型好像是:小心应对,裏面的可不是省油的灯。
陆无为心头一颤。
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他呼吸了一口气,调整好心态,笑吟吟地推开了祁栩的杂物间。
三双眼睛几乎同时望向他。
陆无为瞬间脚下如同灌了铅,怔楞在原地。
房内呈现出一种古怪的气氛——祁栩坐在床上,一对中年夫妻坐在对侧靠墻的位置。
双方形成了交战的对峙感。
祁栩的妈妈一身卡其色的呢子大衣,穿了阔腿裤和黑色短靴,出落得大方而优雅。
一见面就主动跟陆无为打招呼。
“陆无为!”
“阿姨好。”
祁栩妈的手随意地搭在陆无为那条受伤的胳膊上。
陆无为也不敢缩手,只能强忍着,明显有些难受。
祁栩的父亲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领口迭得很整齐,黑色衬衫的扣子扣到了最顶上那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