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祁栩推搡着母亲去大堂,“都饿了吧?马上就开饭了,吃饭去。”
祁栩又去拽父亲,父亲折了一下手,没回应他。
祁栩悻悻一笑,看着父母出了杂物间,立马就把门锁上了。
陆无为一进来,他的阿嬷,爸妈肯定都会一窝蜂地进杂物间,这房间本就小,人多了闷得慌不说,也尴尬。
两家人在大堂裏碰面了。
阿嬷高兴得不得了,拉着祁栩妈妈的手聊了好一会儿,又跟祁栩的爸爸握手。
嘴裏偶尔还会蹦出几句闽南语,祁栩爸妈也听不懂,总会附和地笑两声。
饭点,林琳婶端着黄豆猪蹄汤一上桌,祁栩的爸爸刚上手准备去夹猪蹄,阿嬷率先就把那一大碗汤端到了陆无为跟前。
祁栩爸爸被晾在一旁,夹也不是,不夹也不是,只得挑了一块排骨,食不知味地嚼起来。
陆无为看出了祁栩爸爸心中不快,下意识地想把那碗汤推到他跟前去。
毕竟一桌的客人,自己一个晚辈先吃算怎么回事。
阿嬷看出了陆无为的顾虑:“为为,这是我特意交代给你炖的,你手上有伤,吃形补形!他们吃其他菜。”
阿嬷看没人下筷子:“都吃呀!凉了不好吃!”
“阿嬷……”陆无为实在招架不住阿嬷的热情,低声说,“祁栩的爸妈在呢,这样多不好,我想吃自己夹就行了……”
“没事!没事!”祁栩的母亲倒是通情达理,“病人最大,你吃你的,千万别把我们当客人!”
祁栩的母亲放话了,陆无为再也不好拒绝,舀了一大勺猪蹄汤喝起来。
陆无为发现,祁栩的父亲从见面起一直到吃饭,没说过一句话,虽然不是板着一张脸,却也看不出十分的热情,每次问话都是祁栩的母亲在应答。
问起对方的家事,祁栩的父亲才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听,他听得很仔细,时而会盯着陆无为看,像是在打量他。
这顿饭吃得祁栩和陆无为两人差点掉一层皮。
饭后,陆无为要帮林琳婶洗碗。
祁栩的母亲拦住了他,说他刚出院,回屋歇息就行,自己便撸起袖子干活去了。
祁栩的母亲很能干,做事也爽利,洗碗擦桌子拖地,做的居然比林琳婶还利索,就连厨房油烟机上的沈年油垢都被擦得干干凈凈,林琳婶对她讚不绝口的,说祁栩妈妈就不是来当客人的,倒像是个保洁。
祁栩吃了饭,去后院餵羊。阿嬷饭后有午休的习惯,交代大家千万把这裏当成自己的家,就扶着楼梯上楼睡觉去了。
陈雪韵坐了一会儿,实在没闲住,上夹层去给儿子收拾房间,就剩下陆有才坐在院子的躺椅上,跟老大爷一样看新闻。
陆无为用那只还能动的好手殷勤地切了一盘哈密瓜,送去给祁栩的父母当餐后水果,却在杂物间外听见了裏面的嘆气声。
“不懂餐桌礼仪!客人都坐在一起,怎么能单独吃一份汤?长辈都没动筷子,晚辈倒先吃起来了!这在我们单位,领导是要骂人的!”
“陆无为的手上有伤,奶奶疼孙子,多照顾他不是很正常么?老祁你就是太古板!”
祁栩父亲说:“隔代亲,我懂。可规矩不能乱,无规矩不成方圆,从小事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和素养,这是老祖宗的原话。”
“行了,一家人吃顿饭你还打起官腔了,收起你的架子来。”祁栩妈埋怨道,“你儿子喜欢,你有什么办法?人家老太太多喜欢我们家祁栩,又给夹菜又给倒水的。”
“陆无为这孩子人热情,做事也诚心实意。不像我们单位一些年轻人,口蜜腹剑,说的话比唱歌还好听,可私底下心思深着呢。陆无为这孩子相貌好,家境听老太太说的也还不错,人品也没得挑,唯独就是有一点不好……”
门外的陆无为,心一下子就紧了。
他今天虽然没正面跟祁栩的父亲打过交道,但从对方的眼神和脸色上能看出来,祁栩父亲并不喜欢他,表面上和气,却心裏总是隔着一层东西,看不透。
房裏安静了一会儿,很快便起了窸窸窣窣的响声。
祁栩的母亲一刻也闲不住,刚洗完碗,得了空又给祁栩整理屋子。
“祁栩都住在别人家了,还跟家裏似的,拖鞋东一只西一只,也不摆好。”
把鞋子码整齐了,祁栩妈才说:“我知道,你是看不起他开火锅店呗,觉得损了你祁局长的面子,以后传出去脸上没光。”
“我要是在乎这个我就不会答应祁栩和陆无为处对象!”祁栩爸恨铁不成钢地说,“我不是看不起,是觉得可惜,屈才了!”
祁栩父亲的声音都大了:“火锅店什么人不能干?他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孩子大好的年华怎么不去深造呢?他的前途是无限的呀!”
“你当初答应祁栩跟他在一起,不就是看中了人家专业成绩好,排名第一?现在嫌弃他开火锅店了?你就是功利!”祁栩妈嗔骂道,“他跟咱们家祁栩分手去南极那段时间,你还夸他本事大呢,怪你儿子没本事,不能一起去奋斗,跟他不是一路人。转眼就变了?老祁,你儿子不跟你亲近,你到现在还没找到原因?”
祁栩爸执拗道:“反正我只知道,有本事才能不吃亏!你爸当初看上我,不也是因为我有个铁饭碗,衣食不愁吗?!咱们家祁栩也是!怎么不劝劝陆无为呢,以后在一起了,得变得更好才是!”
“那什么是更好啊?像你一样天天连饭都没时间吃,来看儿子还是出差就是更好?这都什么年代了,还铁饭碗?”祁栩妈摇了摇头,“要不是你逼你儿子考研,考完研又考公,他能大半年一个电话不给你打?也不知道是谁死皮赖脸地找我去跟儿子求和,现在在我耳边嘀嘀咕咕的。我跟你说,我反正喜欢陆无为这孩子,他俩的事儿要是被你搅黄了,你自己看着办!”
“我这叫未雨绸缪!”祁栩爸强调,“我也没说不答应他们在一起!祁栩喜欢男生,你知道我要承担多大的心理负担么?我是政府机关单位的人,我时时刻刻都在群众的註视之下。我只是希望他们俩能有一个更好的前程,我哪错了?”
陆无为敲门进屋时,房间的对话才戛然而止。
祁栩妈暗地裏拧了一下他老公的胳膊,让他以后说话註意点。
陆无为笑着把果盘放好,软声细语地说:“叔叔阿姨,吃点水果。”
“诶——”
陆无为悬着一颗心,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
他面上波澜不惊,心底裏却被刚才那一席话种了一根很深的倒刺,反覆拉扯和纠结。
陆无为郁郁寡欢地到后院给“铁锅炖”餵吃的。
祁栩餵完羊,洗干凈手便蹲在他身边一起看“铁锅炖”炫饭。
“铁锅炖”吧唧吧唧地吃着中午剩下的炖肉,偶尔还把骨头嚼得嘎嘣响,可陆无为脸上却阴沈沈的,像极了此时多云的天。
“生我气了?”
祁栩调皮地走到他身后,环抱着陆无为。
他炽热的脸贴在陆无为单薄的衬衣上。
肌肤相贴的触感让两人的心跳在那一刻同频跳动着。
“没。”陆无为侧过头,温柔地吻了一下祁栩的侧脸。
祁栩的皮肤很白,被吻的地方,很快泛起了一团红晕。
“我本来想来接你出院的,但天没亮就接到了我爸的电话,他要出一趟公差,刚好路过林阳,就说顺路来看看我,他今晚就要走,还特意交代我不要告诉你们,省得大张旗鼓地张罗。”
“那……阿姨呢?”
祁栩想了想:“我妈是随行,不过她应该不跟我爸一起出差,等我爸走了,她就得回去了。”
“祁栩……”
“嗯?”
“我阿嬷挺喜欢你妈妈的……”陆无为有些害羞,“正好,我阿嬷想在回臺北之前,在大陆旅游一段时间。”
“你想让我妈跟你阿嬷一起?”祁栩懂了他的意思。
陆无为以为祁栩不乐意,立马改口:“如果太麻烦的话……”
“不麻烦!”祁栩一口答应,“我妈呆的杂志社挺闲的,有稿件她可以线上处理。而且她出门一般都带电脑。她之前还跟我说,我爸工作太忙,没时间陪她去旅游。”
陆无为浅浅一笑,于是,他眼角那个疤就显得更明显了。
祁栩想起了在医院的走廊上,陈雪韵跟他说的话。
他心疼地凑近陆无为的额头,温热的唇贴在那早已经不疼的疤上。
吻了一下。
陆无为的脸上很快泛起了潮红。
祁栩在他耳边说:“跟你说个秘密,其实杂志社有我妈的股份,所以领导都不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