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酒店
阿嬷午休睡得浅,夹层的隔音又不好,陈雪韵清扫时老是磕到东西。
阿嬷被吵得一直在床上翻滚,终于叫了儿媳进屋。
陆无为的卧室不大,靠墻摆放了张一米五乘两米的双人床之后,剩余的空间只够放一张木柜,还是强塞进去的。
“声音这么大,我连午觉都睡不踏实。”阿嬷揉了揉太阳穴,坐在床上。
她眼睛裏还有血丝,自打陆无为住院起,她就一直担惊受怕的,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陈雪韵嘆道:“你心裏藏着事,哪能睡得着?”
自打阿嬷进屋起,就一直长吁短嘆的,陈雪韵没提,却都听在耳朵裏。
阿嬷瞥了她一眼,末了才趿拉着一次性拖鞋,拉着陈雪韵坐下,婆媳俩说悄悄话:“为为之前也没说过小祁家的情况,我也是今天听小祁妈妈说起才知道,他爸是当官的,好像级别还挺大,是个什么局的局长。”
陈雪韵轻笑了一声:“你管他爸爸干什么的,他俩关系好才打紧。”
“你不懂。”阿嬷瞥了瞥房门,把门锁上,“今天中饭,我给为为倒猪蹄汤喝,小祁的爸爸一直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吃完饭就直接回小祁房间去了。这哪是双方父母见面的表现?”
“你就不该那个时候给陆无为倒汤喝的!”
“那汤本来就是我给为为做的!不中饭喝什么时候喝?再说,我又不知道他爸妈中午要来。中午这么多菜,也不缺这一道猪蹄汤。”阿嬷振振有词的,还没意识到问题。
“你都知道当官的,最看重面子和礼仪了。那就不是汤的事儿!”
“那做都做了!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啊……”阿嬷一脸悔恨。
陈雪韵宽慰她:“也不用想这么多。小祁对人冷淡,八成是遗传他爸爸的。跟祁栩爸爸相处久了,熟络就好了。”
“我年轻的时候,那也是合资企业的人事,看人可准了。要真是面冷心热那还好办,就怕祁栩的爸爸因为那事对咱们有偏见。”
陈雪韵的笑容一下就收敛了:“他要是对咱们为为有偏见,那当初就不会答应祁栩跟为为在一起。你别用那时候的思想来评判现在的人。当官怎么了?又不是个个当官的都是老古板,也有通情达理的。我瞧着祁栩的妈妈就是一个懂人情世故的!”
关于祁栩爸爸是否对陆无为有偏见阿嬷这事也是猜测,具体她也没有证据,属于关心则乱了。
阿嬷又问:“当初我家为为不懂事,跟小祁分手,他爸会不会觉得我家为为是个薄情寡义的?”
“您就别胡思乱想了!”
“我怎么能不想?为为这几年都没正眼瞧过别人。万一祁栩爸爸不同意,那为为后半辈子怎么过?总不能单着吧?你这个当母亲的,怎么一点也不关心儿子?”
阿嬷越想起孙子那执拗脾气越觉得难受,一个劲地唉声嘆气:“我儿子也是!都不操心。”
可声音又不敢闹得太大,被楼下给听见了就尴尬。
“我们想这些有什么用?得你孙子自己操心!”陈雪韵起身,抄起扫把去客厅打扫卫生了。
才扫了一处地方,就扫出来了一扫把的毛。
陆无为也真是,“铁锅炖”也不是宠物狗,天天在外面乱跑,臟得要死,怎么还放进屋裏来?弄得房裏全是毛不说,看着也不干凈。
陆无为平日多爱干凈的一个人,怎么才几年不到,连性格都改变了?
阿嬷白了儿媳妇一眼,这话没法反驳,气呼呼地兀自睡下。
这个觉阿嬷还是没睡成。
下午三点多,阿嬷就主动切了水果送去祁栩的杂物间,顺道试探祁栩父母对陆无为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祁栩的爸爸明面上把话说得滴水不漏——陆无为长得好,学历也高,唯独缺了点年轻人的斗志。
言外之意就是,陆无为在小镇开火锅店没出息。
阿嬷却不觉得。他们老一辈人的思想是只要后辈们能平平安安,活得开心自在就行,不求什么大富大贵。
听完祁栩爸爸对陆无为的一阵数落,阿嬷堵了一胸口的气,脱口而出说了一句你家祁栩不也一样没斗志。
当场祁栩爸爸的脸直接绿了,眼珠子瞪得圆鼓鼓的,碍于妻子在旁没有发作,寻了个由头出去倒水喝,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嬷自知好心办了坏事,悔不当初。
本来祁栩爸爸就对陆无为印象不好,自己还在他跟前口无遮拦说了句诋毁他儿子的话,他孙子和祁栩的感情怕是真的要黄了。
两家人的第一次碰面,阿嬷没想到会因为自己闹得这么不愉快。
可阿嬷不知道,其实陆无为和祁栩的爸爸,两人早就聊到一起去了。
祁栩爸受了阿嬷一肚子气,出来倒茶的时候,顺道给躺椅上玩手机的陆无为爸倒了一杯。
中年男人之间的话题一旦被打开,就如同开闸洩洪,完全没有结束的趋势。
不仅社会热点话题聊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夹杂点古代文学常识,聊到最后连时间都忘了,院子裏还时不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祁栩爸爸今晚的高铁,为了不赶夜路,陆无为三点多就在厨房掌勺。
祁栩爸妈好不容易来一趟清岩镇,他无论如何得露两手。
在祁栩的强烈反对下,他放弃了他的特色菜——土豆丝炒姜丝,只是简单做了几道家常小炒和一锅蚵仔面线。
祁栩爸爸尝了好些陆无为烧的臺湾菜,讚不绝口。
中饭吃得有多尴尬,晚饭就有多其乐融融。
祁栩爸爸订了晚上十点十五分从林阳东去广州南的高铁,吃完饭,早早地就让祁栩送他去高铁站。
祁栩妈妈有眼力劲,暗自推了陆无为一把,一直冲他使眼色。
祁栩妈妈低声说:“碗筷我来洗,你跟祁栩一起去市区送人。”
陆无为豁然开朗,长长地哦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
他的手还没好利索,开车的任务落到了祁栩的身上。
车下了盘山路,天还是亮的。
陆无为战战巍巍地坐在副驾驶,因为中午的事,他一直对祁栩的爸爸心存畏惧,全程一言不发,只有祁栩偶尔跟他爸聊两句家常。
后视镜裏的祁栩爸爸一身休闲外套,黑色公文包放置在大腿上,坐姿十分严谨。
路过服务区,祁栩去加油,就剩陆无为和祁栩爸两人在车上。
为了缓解尴尬,陆无为拧开了矿泉水,喝了一小口。
他喝得很少,怕喝多了在高速上找厕所不方便。
“小陆……”
陆无为呛了一口,矿泉水流进了鼻孔和会厌软骨。
他咳了好几声,才恢覆正常:“叔叔。”
“我的情况,祁栩跟你说了吧?”
“嗯。”陆无为支支吾吾地答。
“你能来送我,我很惊讶,也很欣慰。我不是个好相处的人,连我儿子在我面前都会不自在,更别说你了。”
这话,陆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但不说话又会显得不礼貌。他只得扭过头,回望了一眼祁栩爸爸。
祁栩的父亲五十多了,头发还乌黑发亮,说话做事中气十足,压迫感满满。
陆无为每次跟他说话,都要做很大一番的心理准备。
“一开始,我是不同意你们在一起的。”
陆无为慌了:“叔叔……”
祁栩爸笑了笑:“先听我说完。”
窗外,工作人员把油管插进油箱,正在给车加油。
祁栩走近,敲了敲陆无为的车窗,让他们稍等一下,他去一趟厕所。
看着祁栩的背影走远了,祁栩爸才开口:“我身份特殊,祁栩跟一个男生在一起,对我的影响不好,这一点你应该清楚。”
陆无为失落地垂下头。
祁栩爸顿了顿,安慰他:“我相信你的能力绝对不只是开一家火锅店那么简单。既然你大四毕业有实力去南极做科考,就绝对不是个平庸的人。祁栩看人的眼光好,我也很喜欢你,你俩的事我答应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只要我能做到,我都答应!”
陆无为的爽快逗乐了祁栩爸爸:“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别答应得这么早,有些事情是需要考虑清楚才有答案的。”
“我喜欢祁栩,您是他爸爸,您的条件肯定是为了他好,所以我愿意答应!”
他的眼睛裏永远闪烁着炽热和真诚,这是祁栩爸爸在自己工作单位裏从来没看到过的。
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
“在我正常退休之前,你俩的关系不能公开。我不管你们私底下恋爱进展到了哪个环节,但外人问起来,只能说是朋友。可以答应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