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琳婶看着镜子裏面黄肌瘦,满是油垢的脸,眼神恍惚了,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这还是自己么?怎么变成这样一文不值了。
眼泪从眼眶裏被挤了出来,林琳婶从容地擦干凈脸上的泪水和机油,又用发箍把乱糟糟地头发盘好。
刚擦掉的眼泪这时哗哗地又往下淌。
她也不过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啊,大城市裏像她这个年纪的女人,有些保养好的甚至皮肤还有弹性!
林琳婶低声啜泣了很久,陆无为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死死地握着,等哭声渐弱了,陆无为才给她递纸。
林琳婶是真的把陆无为当亲人一样看待吧,能在他跟前肆无忌惮地发洩自己的情绪,能把自己最脆弱、最无助的一面展现在他的面前。
祁栩不知道他们俩以前经历过什么,才能这样惺惺相惜。
哭完了,陆无为才开车。
“林二木在哪儿?我去接他。”
林琳婶从容地擤鼻涕:“他出了驾校就去找同学了……我手机没电,也不知道他同学的电话,应该是在打游戏吧。”
“你睡一会儿吧。”陆无为侧过头,心疼地望着憔悴不堪的林琳婶,“这儿离家还得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一路上,无人说话,落针可闻。
回到家,林琳婶红着眼强打精神给祁栩和陆无为煮了面。
她吃了几口,兴致缺缺地上楼去了。
咚咚给陆无为打电话,问今天相亲的情况,陆无为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咚咚猜了个大概,骂了他几声。
陆无为也没骂回去,只是一个劲儿地苦笑。
祁栩看得出来,陆无为此时的情绪比刚相完亲的时候还闷,祁栩很害怕他会出事。
陆无为吃完面,就坐在餐桌上,扳着手指玩。
祁栩说:“碗一会儿我吃完洗。”
陆无为没再说什么,清点了一下今天赶集买的货,餵完羊,兀自上楼去了。
夜裏十点多,祁栩洗完澡,把衣服刚扔进洗衣机,就听见楼梯间有脚步声。
祁栩探出脑袋,刚好看拐角处有个鬼鬼祟祟的虚影,是林二木。
祁栩心裏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不出所料,两分钟后,楼上传出了激烈的争吵声。
林二木还和往常一样在玄关换了鞋,去冰箱倒冰水喝。
一开灯,被坐在沙发上表情凝重的林琳婶吓了一哆嗦:“妈,你怎么不开灯,我还以为你睡了。”
“你去哪儿了?”母亲的声音冰冷而严厉,林二木觉察出情况不对,眼神掩盖不住的慌乱和闪躲,“我……,我去找我朋友去了,他们九月份就要去市裏上学了,以后就不经常见面,想最后叙叙旧。”
见母亲再没有多说什么,林二木才放松警惕,咕嘟咕嘟地灌水:“妈,我今天一身汗,你烧水了么?我想冲个澡。”
这话彻底刺激到林琳婶,她直接从沙发上站起来。
白天的羞辱,谩骂和嘲讽,在林二木不知悔改,反倒对她吆五喝六的这一刻,愤怒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你是三岁小孩,还是缺胳膊少腿?!我是你请的保姆吗?!洗个澡还要我给你烧水?要不我再给你洗个澡?!”
林二木脸上又红又羞,烦躁地喝道:“妈!”
“你也知道不好意思?嫌我说话不好听啊?行,那我以后再也不说了!”林琳婶气冲冲地回自己的房间,“以后,你的事你我再也不管了!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林二木把水杯往桌上一砸,厉声喝道:“你干嘛呢?!我一回来你就阴阳怪气的!我哪惹你了?!”
林二木想到白天的事儿,嘆了口气,转而说:“你小学都没毕业呢,管我干什么?你懂什么?咱们家本来就没多少钱,你这好不容易刚发的五千块,全都给驾校了,我是心疼你!”
林琳婶转头:“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给我减轻负担啊?!”
喝完,一个水杯“啪”地一声砸在了墻上。
玻璃杯四分五裂。
祁栩把衣服挂在竹竿上的时候,被楼上“啪”的一声吓到。
他手一缩,意识到情况不妙,把还没晾的衣服扔进桶裏,大步往楼上跑。
陆无为的门是锁的,祁栩敲了几下门:“陆无为!陆无为!”
房裏没人应声,祁栩无奈只能自己去劝架。
二楼的楼梯间,地上全是玻璃碴子。
“我说了我不学修车!每天给人家钻车底,连件干凈衣服都没得穿!路上碰我同学,我都抬不起头!活活被人笑死!”
林琳婶哭着指他的脸:“挣钱不丢脸!没钱才丢脸!让你读书你不读,学车你也不学,修车你还嫌丢脸,你能干什么?你自己不争气能怎么办?你真打算一辈子在火锅店端盘子洗碗啊?”
“我爸能做,为什么我不能做?”
林琳婶被气笑了:“你跟你无为哥比?人家什么水平你什么水平,人家本科暨南毕业!你没考上高中,你就是初中文凭!”
“你让我说多少遍?我从小到大就说过,我不读书!不读书!不读书!你哪回听过我的?我就是脑子裏缺了这根筋,我读不进去!看到英文我就头疼,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而且我还没满18!驾校的教练说了,我不能考驾照!你让我花这么多钱去驾校干嘛?!我现在就想好好地在家裏待着,给你和无为哥去火锅店帮工,我怎么了?我犯了哪条大逆不道的死罪了吗?你非要逼我,你想逼死我么?!”
祁栩赶紧拉住林二木,不让他说浑话:“少说两句!”
“畜生!”林琳婶一把鼻涕一把泪。
这时,陆无为赤脚冲进了客厅,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林二木身边,往他脸上招呼了一拳。
林二木被打蒙在地。
陆无为恶狠狠地攥紧他的领口:“要不是你没出息!你妈犯得着跪在地上求人家?!你不要脸,她不要么!”
林二木目瞪口呆地望着陆无为,脑子裏一片空白,缓过神后,他才瞪大眼睛跪坐在地上,热泪横流。
陆无为“啪”地一声关上门,下楼去了。
房内冷清得可怕。
只有地板上拖了条长长的血痕,鲜艷而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