敛下来,他势力而吝啬,对待老向则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的讨好,对待他们尤其是刚进来的新生则如秋风扫落叶一般。
打扫卫生、收发快递、搬家、接孩子、......乔汀他们这群新人帮着他做过各种各样的闲杂事,就差去他家当一个全勤的保姆。她的一个男同学不堪忍受,委婉的拒绝过一次,立马被他含沙射影的威胁,于是他们所有人更加沈默。
老向的事业需要扩展,免不了的人情往发。他爱送古董,一来不落俗套,凸显他文化人的身份,二来珍藏价值高,升值空间大,比现金什么的好用多了。他总拿一个黑盒子装着,于是大家都叫那些古董“黑盒子”。可是今天,他去见一个不得了的大人物时却忘了拿他最重要的黑盒子,可见他有多么的急。
乔汀匆匆的打了车,来到指定的一家星级酒店。站在老向包房的门口,她忽然忘光了师兄那些说起来不靠谱却能试一试的建议。硬闯是不行的,黑盒子太大,目标太明显。她虽然没入社会也知道送礼的禁忌。她不知所措,干脆给老向打了电话,看他是要自己一直等到他们出来还是将它寄放在何处。
“乔小姐?”来不及按响拨打键,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回过头就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
“小何。”她回。是那个她住院时前来照料的学生,南邵逸的学生。“你怎么会在这?”
“南教授在裏面,您是来找他的吗?”
“不不。”她摇头摇到一半却又停下,若一直否认,可她明明就是要找这个房间裏的人,若是承认,保不准小何真会打开门唤来南邵逸。
她只听说过老向这次送礼的对象常居国外,此次专程回国与他们谈合作的事。所以老向为了方便送礼直接选了对方所在的酒店。
“他也住这裏吗?”她孤掷一註。
“是。”对方依旧严谨恭敬,低声的回。
那样就代表,这个送礼的对象就是南邵逸了。
她真想扔了手裏这註定昂贵异常的古董,听听碎片坠落的声音以飨自己逐渐冰封的心。
小何不解的看着她,“那么您是来找谁?需要我帮忙吗?”
眼下的乔汀满脑子都是“该怎么办”这四个字,短暂的间隙中她竟然还考虑到了如果落荒而逃会不会被导师给开除。
若当时她早一分钟经过或者慢半分钟,就不会被开车经过的师兄给拦截,也就不会被他指示来做这件事。所以说,她乔汀的人生很少能一帆风顺,一觉睡到大天亮。
“我...我...”乔汀口中机械的重覆,脑中似在思考眼光却明显的涣散开来。
唤作小何的男生是南邵逸刚为客座教授时带的第一届学生,因为表现优异毕业后就这么一直跟在他身边做助理,处理他的日常事务。南邵逸丝毫不介意旁人对他的界定,是天才型的学者或是唯利是图的商人,但是他有钱是不争的事实。
他本科学数学,系裏出了名的一穷二白。他见过太多满脑子工程式的研究生师兄因为资金链的断裂,每月靠着可怜的补助磕磕巴巴的过日子,最倒霉时跟着导师熬夜赶项目最后一毛钱也捞不到。所以读研时他摒弃了自己最喜欢的专业,跑去读了经济这个半支腿在黄金油裏搅的学科。
到现在,他已经成功的转型并能大致摸清楚那个和他在师生和上下级平衡木上保持微妙关系人的性格。
所以,他的经验告诉他,这个女人一点也不寻常。
这个和国内的合作项目原本不需要南邵逸亲自督导,他本人也并不愿意插手国内的事务。若不是最近交的女朋友人在中国,他或许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而那天,南邵逸却神色紧张的要他赶去照顾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并不在他人际关系或者通讯录的任何一个地方。他记起了上次他如此紧张是因为他的母亲忽然晕倒住了院,这之前有两年的空缺,之后他也一样冷静自持。
他放弃了手头上活的进展,去见到了这个并不出众的女人,她有一双倔强不服输的眼,虽然不知道被什么蒙了薄尘,却依旧活的坚韧。而最重要的是,她并不像南邵逸身旁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对他百依百顺或者柔弱娇嗔。所以他愿意多在那裏停留,一方面是南邵逸的嘱托,另一方面,他也想知道这个年岁并不大的女人是被生活哪方面的重负压弯了腰,眉头紧锁的像是心裏住了个苍老妇人。
南邵逸一向是无所不能的,那么她的结局是他的放任还是冷眼?是她的坚持还是报覆?他忽然生了兴趣,好像自己枯燥的生活忽然来了一个长着粉嫩翅膀挥洒爱情的小人。
他决定打开阻隔在他们面前的阀门,看看内裏有怎样的过去。
厚重的门“吱呀”一声划开,小何一手握住门把手,回身过来看着她,“乔小姐要一起进去吗?”
无奈,乔汀躲避不得,只好抱着巨大的黑盒子跟了进来。
近五十平的房内灯火耀眼,铮亮的银色桌椅和餐具摆放的井然有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满满坐了一屋子的人。她的导师坐在近门边的位置,他的旁边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圆脸中年男人,再其次竟然是她只是学校手册上见过的校长和党委书记一众。
她不用找也不用刻意去看,因为那个主座上的人目标太明显,或者说,他在她的心裏一直处于深刻警醒的位置。
坐在门边的老向见到她这般闯入又直接抱了黑盒子进来的样子,差点没把嘴裏的菜给喷出来。今日宴请这客人是个喝多洋墨水的主,他不能确定古代中国传下来的传统到他那裏能不能适应。为了壮胆,他拖来了校长他们也挑了一个高雅古老的礼品。这个项目价值太大,他不能出错。可是谁知道事到临头竟然忘记拿了礼物来。不过眼下,他宁愿自己是空着手来也不愿意在大家都在讨论着“仁义礼智信”的时候自己的门生抱着那个东西进来。
“老师,乔小姐在门外等了许久了。”小何引着乔汀走近,一旁的女侍者赶忙靠近,就要安了凳子在门边。
“哎呀,小乔!怎么?你和南先生是认识的吗?”老向瞬间抓住了重点,赶忙起身让座。
“这位是?”老向身旁的几个人也疑惑的表情。
“我今年新收的弟子,不过今天我不是重点,我就没必要引荐了嘛。”他推辞着说。
于是这整屋的人都将眼神投递去了主座。“加在这裏吧。”南邵逸招呼侍女将新添的座位加在自己右手边,淡笑着註视着这一幕。
chapter17:普通
这个屋裏一屋子的爷们,忽然闯进来一个妙龄女子,谁都会加些不必要的想象。乔汀将手中的黑盒子交给女侍,坐在他的身边。入座的一瞬就感觉左边的每一寸肌肤都钉入了银针,让人动弹不得。
“原先还以为南教授在国内没有相熟的人呢,没想到还是有这么漂亮的姑娘的。”老向左边的那个圆脸男人开口调侃道,随即换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如果你家生的小孩聪明可爱,会换来路人一句“是个漂亮的姑娘”,若你不幸,孩子长大后满脸青春痘顺带青春期肥胖,好友相聚时同事也会带过一句“你们家的漂亮姑娘。”现在“漂亮姑娘”这四个字不值钱到被路边叫卖的商贩挂在嘴边不放,所以她乔汀十分自然的忽略了最后这几个字。
她原本不过中上之姿,貌不惊人衣不惊众。近几年生活压抑疲惫让她原本应该饱满圆润的身子迅速干瘪下来。凑着银色汤匙的后背,她看到自己的一缕头发随性的耸拉下来,衬衫的领子上也有今天早上被南风蹭上去的巧克力酱。
她抬起头,礼貌的回应:“我和南教授只是很普通的朋友关系。”
余桌的人回应的一笑,都是知识殿堂熏陶出来品行高雅的人,没有继续起哄询问,于是大家也就自然的转移话题,聊开了去。
身旁的人游刃有余的参与,礼貌性的交谈碰杯,也拉着乔汀喝些果饮,看似相谈甚欢的摸样。
这群人谈话的内容可谓是高深莫测,看似闲聊家常,三句话却总能不离宗旨。尤其是南邵逸身侧的杨校长一脸痛心疾首的摸样讲到国内学术界的腐败抄袭、作风不正等问题,就差将手中的三尺筷头变作锋利匕首,一刀划开这些恶心的假象。
国内的研究生要想毕业,必须得在学术期刊上发布两篇及以上的论文。可是最近年年的扩招,排队上杂志的人多的得排到明年去,于是许多不法分子打着广告代写-论文,在这些交足了钱就给发-论文风气的影响下,国内的学术期刊办的一年不如一年。更甚者,许多新期刊应运而生,说起来也打着cssci核心期刊的旗号,却严重拖垮了国内学术界的平均水平。
他们这次谈的合作项目,便是新办起一本期刊。他们想借用南邵逸南希研究所的名声和旗下的教授,加盟创立一系列学术杂志,人文、地理、医学、文理......他们胃口如此之大,分明想要垄断国内最顶尖的学术期刊市场。
坐在一旁的乔汀沈默的听着这群人的交锋,也大概了解了南邵逸这几年的发展。他在美国有一个占地两百亩的着名研究所,汇集着世界一流超一流的科学及最新型的研究成果,他把它们卖成钱用以充实自己的事业也顺带支持全球的大学学术界。他办慈善支持穷困的大学生研究所,给偏僻乡裏的孩子们买书盖房,他做着一切口碑良好的商人都做着的事,可他却偏偏被世人称为学者。
他在大学当着首席的客座教授,每堂课必不缺席,对学生也尽职尽责。所以他年纪轻轻就深受追捧爱戴,当然也免不了的追求示爱。
“说起来,我们南教授年轻有为,不知道有没有中意的对象?”
乔汀已经大致弄清楚了这一桌人的来历,此刻说着话的是某出版社的总编,一个梳着地中海头的男人。
“老李啊,你尽喜欢给人做媒。把我侄女配给你家邻居还不够,现在还打起南教授的主意来了。”他身边同个出版社另一个总编级同事开口数落他,惹得一桌又起了笑意。
这是典型的中国式酒桌,没有因为宴请的对象久居国外而转变的洋味,他们聚在一起聊着的不过是孔儒文化千年的底蕴、当今最新的学术成果,当然也免不了的说媒,反正说媒又不交税。
南邵逸马上三十而立的年纪,如今事业有成大家有目共睹。可是他在私生活方面却极为低调,于是他的终身大事就引得众人前来关心。这些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长辈事业发展大都到达顶峰,于是转而操心起家裏适龄孩子的婚事,利用自己的人脉为他们找一个合适可靠的对象,顺带也夯实自己的地位,真正类似于古代的联姻。
想将这个好女婿收入自家的愿望已经超越了他本次赴约的目的。所以这略带私人的问题也就这么不甚合适宜的被问了出来。
坐在南邵逸身侧的乔汀侧过脸时看到了他微抿的嘴角,但是只一瞬,他便将这个情绪隐藏的干干凈凈,换个脸色笑的干凈好看,“多谢您的关心,我目前有女朋友,而且我们准备结婚。”
“这样啊。”被唤作老李的男人忽然就失望起来,他尴尬的笑笑,随即举起酒杯,“那到时记得给我发请柬,这跨国的喜宴我是吃定了!”
南邵逸礼貌的回敬,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残酒。
这个尴尬的空余,乔汀回忆起了南邵逸事业爱情双丰收的这几年关于她的存在。令家人蒙羞的她挺着大肚子在自己小小的房间裏那扇小窗罅隙的阳光下感受新生命的第一次胎动,她在上了锁的房间看着父亲偷偷买来的胎教书,为肚子裏不知性别的孩子学织人生的第一件毛衣,织到最后变成一双手套一顶帽子。她拿着软尺量肚子的大小,将它的数字和日期记录下来,写了满满的一页。
坐月子时她的妈妈才稍微的软下心来替她抱一抱孩子,也对她解了禁,不再像以往那样关着她。请来的月嫂是个新手,有时候也像她一样对嚎哭的孩子手足无措,她必须将孩子抱得紧紧防止乔沁某一日气急,咆哮着要将吵人的小南风赶出去。为了这,她日夜不能眠。
她在那个家裏活的太压抑,于是她毅然决定要搬出来,像所有后来出嫁的姑娘一样独自生活。她拼命的学习,一连打着打几份工,成天为了房租和南风忧愁。她想自己的这一辈子就这样无望了,却见到了南风拿回来的第一个写着一百的试卷。
于是她就想继续读书,读到硕士博士,骄傲的跟南风说你那么聪明是因为有妈妈这么有才干爱读书的人,你要找到一个好的榜样,你要好好的长大,就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爱你的妈妈而没有一个机会出口唤给了你生命的另一个人一声“爸爸”。
她好像在讲述一个长长的故事,讲到最后变成独白变成绕口令。故事谢幕时,她口干舌燥的看着臺下却记不起最后一个观众是何时离开的。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杯水,想要一饮而尽。桌下的另一只手被人攥住时她已经将那杯“水”咽下去了一半,苦涩又呛鼻的气味涌入她的咽喉,随后又不能阻止的挺-进她的肝和胃。
含着一嘴的高浓度白酒,乔汀看到了那个透明高脚杯并不是自己装水的那个。这个杯子比那个小很多,她刚刚沾湿的杯沿重迭了另一个唇印一大半的面积,它们交织成了一个透明朦胧的心形。
她宁愿自己呛到而不是老成的继续去咽下嘴裏的酒,她抽出被南邵逸拉住的手,不动声色的抽出餐巾盖在嘴唇上,将口中剩余的酒缓缓的吐出来、晕湿纸巾。
她是喝过酒的,并且酒量不差。这一点她和所有沈溺于痛苦中不可自拔的人们一样,抽烟、酗酒、服毒......她总的沾一样证明自己活得压抑痛苦。
接下来的酒宴,属于南邵逸的那杯酒就那么沈默的立在那裏,只是杯沿干干凈凈,完全没有了酒渍。
chapter18:尴尬
结束时,老向他们一行喝的七荤八素,就要拉着对方在大街上唱起红歌来。好不容易将老向塞进最后一辆出租车,准备起身时她的手却被他拉住,“小乔,既然你和南教授是认识的,那个东西你就交给他吧,记得顺便说些好话,这不光对我有利。”
老向说完就横躺在出租车后排,一副醉的不省人事的摸样。人精大都不过如此。
她回过身,看见小何也正忙着将老李他们一行塞进车裏。南邵逸站在酒店的门外,望着远方零星两点的灯火出了神。
“抱歉没有亲自跟你道一句谢,谢谢你救了我。”乔汀对南邵逸说着这句话的时候,风忽然大了起来,酒店门口巨大的喷泉垂直垂落的水有些许被吹到她的脸上,她急切的躲避却因眼睛进了水而差点滑倒在光滑的石面。
同样的一只手臂再次被人攥紧,虽然他也喝了许多酒也浑身的酒气,可是他的力道很稳,扶起她后,他说:“你的觉悟也太晚了,我以为你会在得救的瞬间就告知我。”
乔汀手臂的地方猛的剧痛,她冷眼看着南邵逸,他深灰色的衬衫领被风吹的左右摇摆,和他这个冷血又薄情的男人比简直可爱至极。
“不要让我还钱,我没有钱可以还你。”乔汀不去管胳臂的叫嚣,笑着回。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七年?八年?这么多年没见你却只跟我谈钱吗?第一次,第二次。”
“我也不愿意和你谈,你最好祈祷下次我们不再遇见。”乔汀觉得南邵逸真是自己的克星,最近每一次遇见他都破财流血。
南邵逸忽然一笑,他摇摇头,额前的碎发也随着晃了晃,“我忽然决定要加入他们的项目。向志群是你的导师对吗?这件事好像有些意思。”
“你最好让我毕不了业。”乔汀看到酒店裏那个女侍急匆匆的拿着那个巨大的黑盒子出门朝她走来。她一把挣脱了南邵逸,接过盒子道一句谢。
“虽然你已经决定,这个东西还是要给你。我虽然爱钱却没有私吞别人好意的习惯。”她做了一件生平最好笑的事,大喇喇的将送礼这件事置于日光下。
南邵逸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黑盒子,只是交着手臂站在旁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嘴角的笑意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