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总伴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被雨水浸润的空气,透着果子清甜的芳香。
我枕着手臂在榻上打盹,惦记着明日一早还要去寻阿杜和阮兄弟,于是瞇着眼不敢睡太熟。这时,耳畔传来沙沙声,我想是天又下雨了。翻个身不去管窗外雨,老天爷爱怎么下就怎么下吧!现在我只想多睡一会儿。可不料沙沙声更响了,我用脚趾尖把踢到角落的被子拉上来,抱着被子捂着耳朵又往裏缩了缩。
“阿嚏——”好像有什么东西挠得我鼻端痒痒,吸嗦了两下,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这喷嚏一打,睡意顿时全无。我一恼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却刚一起身就撞上了什么东西,我一边揉着额头,一边睁开了惺忪睡眼。
这一睁眼就把我吓得不轻,只见一张放大的脸摆在我面前,几乎是压倒式地凑得极近,而我刚刚撞上的就是这哥们的额头。
“咦?你醒了?”定睛一看,发现是那天我扛回的少年,他已经苏醒了。
“你也醒了么?”他反问道。
“当然了,不然我在和你说梦话?”
话音刚落,只见他一下子把身子靠了过来,两脚往榻上一搭,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半个床沿,害得我要往角落裏缩一缩再挪一挪。
“既然醒了,那就陪我说话吧!”
我蹙起了眉头。原来这小子是故意叫醒我,让我陪他说话来着,我怎么就摊上了这个小无赖呢?
“好吧,小王八,你叫什么名字?”
“百裏婴。”
“原来百裏婴是个小王八——”我欢脱地笑了起来,这小子和我玩还嫩了点。
“你这只老王八叫什么?”百裏婴咬了咬下唇,问道。
我闭口不答,谁答了就是老王八,我可不会上当。
百裏婴见我把唇抿得死死的,扭过头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只叫夭夭的老王八!”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见谁都叫老王八?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我扶额嘆息,一边用余光瞥着他的反应。
“老王八救小王八,天经地义!”看着他以自喻小王八为荣,把我比作老王八的得意样,我似乎有所顿悟,两只王八比一只王八要好,所以我和他都接受了身为王八的事实。
似乎没什么可斗嘴,于是大眼瞪小眼了一阵。最后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忙开口问道。
“小王八,你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死了。”他面色平静地冷冷说道,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都成鬼了,还被你打了一巴掌。”
我移开目光,很是抱歉地说道:“我以为厉鬼就在堂屋裏,所以刚一跨过门槛就出招了,不是故意要给你添疤的。”
说到“添疤”,我又把目光转回他的身上,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边说道:“还好,白白凈凈的没有留疤,看来没有白餵你猪血。”
他突然眉头一蹙,俯身欲作呕,我见他要呕到榻上,赶紧把他推下了床。他跌跌撞撞地在桌边站停,脸色不是一般的难看,像是吃了还未成熟的小青桃,一口下去苦涩难耐。
“我只喝鸡鸭血汤,才不喝猪血!快来帮我拍背,我要吐出来!”
“不干,我好不容易宰了只猪,把猪眼、猪心、猪肺都挖了出来,又是餵你喝猪血,又是给你吃生鲜的内臟,好不容易把你治好了......”我还没说完,他就扶着桌子继续吐。
正当我在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他在一边无比委屈地干呕,房外突然传来一声通禀。
“阁主,阿杜回来了。”犹如风雷在耳畔乍响,我撇开百裏婴朝门外快步走去。
门扉推启,只见阿杜在另个兄弟的搀扶下,身体抖索着站在门外。他身上有好几处伤,流血不止,看来伤得很重。我把阿杜拉进房裏,问起阮兄弟何在。
阿杜告诉我,阮兄弟被人杀死了。我不由得心底一颤,去取伤药的手停在半空。
我们所谓的“杀死”,并非生命的消失,而是魂魄的寂灭。对于我们而言,一旦“死亡”便是永世消亡,没有三生石旁的轮回,也没有奈何桥下的企盼,只有在无声无息中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