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中闪过一道刺目的亮光,天际被闪电划破了裂口,低沈的雷声似从地底发出,回荡在大地上方。
万家灯火已熄,窗户皆闭得紧实,唯恐夹雨的风吹进屋裏。然而一家客栈灯火仍明,木制的窗户在风中咯吱作响。
“有动静了。”木窗被一只手扶稳,艰涩的声响在寂静中凝滞。
“看样子是在城郊山南,大周祖庙附近。”
“三天后那裏会举行七皇子的加冠礼,没想到今晚就出了事。”议论的人开始多了起来。
“都化成鬼身从窗口出去,不要惊扰客栈裏的人。”我从椅上站起身来,抬手抽去了发间的珠簪,抵在齿间轻轻一咬,整个人便化于无形。
待众鬼依次从窗口跳下,我俯身吹熄了案上的灯烛,随后赤足踩上窗框,飞身一跃稳稳落地。
夜风穿过树林飒飒作响,飘飞的雨点止住了,雷声却愈发汹涌。
行至山腰处,看见祖庙内尚有烛火,祖宗的牌位依旧整齐地摆在案上,看样子厉鬼还没有进去过。
“阁主,庙裏好像有个人。”阿钟朝左前方指去,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正在拜祭。
“奇怪,她的身上既没有鬼的气息,也没有人的气息。”阿杜低声说道。
“我去会会她。”说着,我摸向袖裏的簪子,准备重新盘好发髻恢覆人形,可摸索了一阵,发现珠簪全扔在客栈了,身上只剩下世玉送的玉簪。虽然心有不舍,但还是用它梳好了发髻。
“师父小心。”百裏婴躲在一旁的树干后,探出个脑袋小声说道。
“我会的。你就在那裏乖乖地待着,保护好自己就行了,不许逞强也不许添乱,听到了没?”见百裏婴点头答应了,我才放心地从树林中走出。
我几乎是蹑着步子走向祖庙,小心翼翼地不去打草惊蛇,直到我跨过了祖庙的门槛,提着的心才放了下来——因为我闻到她身上有人的气息。
“这位夫人。”话刚出口,只觉得地面陡然一震,黑气迅速弥漫上地面。心裏暗叫不好,转身朝庙门看去,只见一头两人高的无首凶兽堵在门口,羊身人面,虎齿人爪,形似狍鸮。传闻中狍鸮是能食人的恶兽,如今这厉鬼也想效仿上古凶兽,我不禁哑然失笑,笑它太过自不量力。
正当我准备迎战厉鬼,身后突然被人勒住脖子,余光一瞥,原是那位正在祭拜的女子。好个前后夹击,我抽身一转,抬起手肘冲她肩窝一捅,趁她吃痛松懈之时,并起二指戳向她的眉间,只听她一声嚎叫,整个人焉了下去,伏在地上化为了一堆白骨。
原来是障眼法。
解决完那摊白骨后,我朝庙外吹了声响亮的口哨,示意阿钟他们前来帮忙。此时林中发出窸窣声响,只见树上跳下百来只魅猴,一边嘶吼一边挥舞着锋利的爪子,密密麻麻地挡在他们面前,那魅猴不算厉害,但是缠人的家伙。
想不到这只厉鬼还有些本事,消无声息地网罗一群帮凶,然后幻化尸骨引我孤身犯险,再分兵两路将对方力量分散。
我琢磨着它的诡计,伸手去触碰发间的玉簪,有些犹豫地将它缓缓抽离。那厉鬼猜到了几分,不待蓄势勃发便冲向庙门,头猛地撞向门柱,屋子在剧烈地震颤。它闯过扭曲的门框直往我奔来,我将玉簪迅速插回了发髻,旋身向左一躲,厉鬼不偏不倚地磕上了青铜鼎,发出沈闷有力的声响。
趁此一击我捏了个口诀,黑夜中凭空出现了上千只血红的火蝶,如红云般压上厉鬼的后背,虹吸状的喙管一曲一伸吸食着厉鬼的戾气,厉鬼如一头见血的恶牛,左右撞散开蝶群。我踮足立在庙宇的檐角,见火蝶将戾气吸食得差不多后,便使出蕴有怨灵的万箭,如急雨般射落到厉鬼的脚边,结成个法阵禁锢他的蛮力。
厉鬼发出冲天的吼声,随着一声劈下的怒雷,它体内的戾气被我逼出,戾气波及环山的结界,小白旗飞速转动了起来,最后承受不住力量全部倒下。白光一现,结界已破,然而厉鬼已经无力再逃,瘫软在我的面前。
我拿出锁魂环准备将它收服,锁魂环是朱姻阁的阁主所持之物,专门对付不服从命令的鬼怪,将它们的魂魄吸入环内,历经七七四十九夜,脾气再倔的鬼怪也能被驯服。不过这环只是用来对付阁裏的鬼,拿它对付野鬼还是第一次,只能姑且试试了。
低声默念口令,锁魂环开始泛起红光,厉鬼逐渐变得透明,魂魄一丝丝钻入环。眼看大功即将告成,我的手腕被人突然狠狠一敲,刺骨的疼痛钻入体内,牙关一紧念错了字,红光骤然消散,厉鬼的魂魄重回体内。不及我抬眼,就被连挨了三掌,每一掌都打得分外重,呛了口气往前倾去。转身却见一袭张扬的紫衣,勾人的媚眼淡淡挑过,随后直朝那倒地的厉鬼扑去。
我见女姜手裏举着绿荧荧的瓶子,估摸着她也是来收服厉鬼的,但厉鬼是我降服的,可不能让她白拿了去。于是我也扑了过去,女姜蹬脚一踢,踹中我的肚子,我揪住她的衣襟,使力往外推开,两人扭打在一起,互不让步。
“你松手。”女姜冷冷地盯着我。
“不放,劫人果实可不是正义之举。”我坚定地说道。
女姜思索了片刻,最后做出了退让。
“好,我放手,你先把它收了,天亮后我们再谈,那东西我有重用。”说着,女姜松开了手,从地上坐起身来。
我重新拿出锁魂环,开始念起口令。就在这时,体内发出撕裂之声,低头只见一掌贯穿胸膛,黑色的戾气随着鲜血不断往外涌,我咬着牙偏头看向身后的女姜,她的面色冷漠至极,不带一丝动容地抽回染满鲜血的手掌,将我摔出朱色的庙门之外。我向后跌退着,支不住身体倒了下来,却没有如预想中那般摔在冰凉的地上,而是被一双手从背后接住,紧接着我倚在一个温暖的怀抱裏。
我没有立马回头去看那人是谁,因为在靠近他时就已闻到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我只是在发楞、生气,气自己不由分说地相信了女姜。这时女姜走出庙门,将手裏的绿瓶子放入袖中,见到世玉紧紧挨着我,她怔了一怔。
“师姐。”我听不出世玉的语气,只是他的嘴一张一合时,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稍稍减缓了身体上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