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羽十五年。
天还未亮,京城上下市井之声便开始喧闹起来。
“你听说了吗?今儿天还未亮,有人在洛神山头发现一具女尸。”
“说得怪渗人的,就是那叛徒萧然埋葬的那个洛神山?”
“可不是吗?就是那前朝叛徒萧然萧大将军,那龟孙子死得倒是轻巧,一夜之间,带着萧氏满门自尽而亡,老老少少,连刚出生的婴儿都没放过……啧啧啧……真是无毒不丈夫!”
“死得好!死得妙!也就前皇后姓萧,否则那狗东西哪裏有那么好一片地可以做安息之所,真真是便宜他了。对了,那女尸怎么会死在洛神山?”
“这个嘛……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死的那人正是吴国公府的二姑娘。”
“什么?”那人闻言惊讶了一番,“就是那假冒的千金嫡女,那位京城上下众人皆知的恶毒女子吴府二姑娘,吴蓉贞?!”
这会儿轮到众人拍手叫好:“死得好,死得妙!真是上天有眼,这洛神山果真是收那些十恶不赦的恶徒,先有叛国叛敌萧然狗贼,后有京城名声狼藉恶毒只会欺压正经吴府千金的吴蓉贞,哈哈哈,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是啊是啊。”
……
吴蓉贞魂魄离体,她不知在这裏飘荡了多久,她能听到周围一群人对她的嬉笑声,他们骂她恶毒,骂她死得好,骂她罪有应得,她想反驳,想出声回应,却发不出声音,那群人也仿佛根本看不到她。
众人都说她鸠占鹊巢,顶替了康婷玉的地位。可那些都不是她要的。
她只是想待在吴国公夫妇面前,想尽孝,她舍不得离开自小陪同她一起长大的哥哥们……熟不知,在他们心目当中,只有康婷玉这位真吴府千金,当年因为意外抱错的妹妹,才是他们的亲人。
五位哥哥的话至今还浮现在她耳旁,犹如即可凌迟。
大哥吴忠怒吼:“你这外人,赶紧滚出府。”
二哥吴文将娇滴滴的康婷玉护在身后,反手给了吴蓉贞一耳光:“贱人,你处处想害婷玉,真是白吃了我吴府这么多年的粮食。”
三哥吴护冷冷淡淡,眼裏对她的嫌弃毫不遮掩。
四哥吴敬挣扎了一番,还是背过身子,对她恶言相对:“快滚吧!”
五哥吴战面煞凶狠,一把大刀架在她脖子上:“要么死,要么滚,从此不要再说你是吴家的人。”
吴府夫妇,她敬爱了十几年的父亲母亲,却看都不看她一眼,低着头在那儿一脸焦急,安慰着泪雨梨花的康婷玉……
这些本该是她难以割舍的亲人,如今不是冷言冷语相待,就是兵戎相见,让她滚出吴府。昔日慈父慈母的模样,对她爱之呵护之兄长的模样还浮现在眼前,可他们守护的对象却成了康婷玉。
康婷玉娇滴滴地哭,声音软糯:“哥哥们,爹爹娘亲,你们别怪妹妹,都是婷玉的错,都是婷玉不好,你们别赶她走,好不好,好不好?”
然后吴家五个哥哥就在那边与康婷玉好好说理,说她吴蓉贞如何恶毒,说她康婷玉如何单纯,如白纸一般,不懂世人险恶。吴府夫妇眼裏对康婷玉的疼爱之意更深了,他们拥护着康婷玉,扶她进了府,全然不顾吴蓉贞泪雨阑珊,狼狈不堪。
本以为赶她出府也就罢了,没曾想到,康婷玉死活都不愿意放过她,将她囚禁在洛神山附近的一个地牢裏,不让她见天日,不许人同她说话,每日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那就是对着康婷玉的雕像磕头跪拜,感激康婷玉还让她茍活于世间度日。
不跪拜不许吃饭,不跪拜不许睡觉。
一日覆一日,吴蓉贞真的有些疑惑,她的恩人,她的再生父母,是不是真的是康婷玉?如果没有康婷玉,她不会享受十几年的荣华富贵,如果没有当年抱错,她也不会锦衣玉食这么多年……
她的精神开始崩溃。
康婷玉十分满意,选了一个极好的日子,在她成为羽国皇后那日,送吴蓉贞归天。
一杯毒酒入肚,吴蓉贞这次却是真的感激康婷玉。如此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还不如给她一个了断。
魂魄渐渐离体,吴蓉贞知晓她被康婷玉派来的人丢下洛神山山头,她的尸身距离那位众人口中叛国之徒,前朝大将军萧然墓地很近……
她真正在康家的亲人,早被她不肯回康家的举动寒了心,必然是不会有人为她收尸。
只是没想到她今日却要与萧然萧大将军葬在一块地。
若是从前,与叛国之徒葬在一起,她自然觉得屈辱。可如今,她也是那些人口中的“毒妇”,但她生平一件坏事都未做过,原来有些时候,人们口中传的“真相”往往不一定是真相。
吴蓉贞释然了。
也不知她的魂魄飘荡了多久,洛神山头来了一队人,他们夜裏前来,行动十分隐秘。
“头儿,到了。”尖锐又凌厉的嗓音引起吴蓉贞的註意。
一身穿暗红色官服,袖口绣满蟒龙之人渐渐走来,夜色有些深,虽看不清此人面目,却见他排场不小,气势恢宏,连吩咐手下办事的语气也一贯霸道。
“收尸。”
他沈默了片刻,下达命令。
那群手下如同被训练般,井然有序,没过多久,她的尸身便被人带走,藏在距离萧然墓地不远之处。
吴蓉贞听那人在她墓前说。
“这一世是我对不起你,若有来世,景怀自会偿还。”
“那些害你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你魂魄有知,且睁大眼,瞧清楚。”
“你在此地好生安息,你为萧家而死,我会记得。”
那人走后,吴蓉贞恍恍惚惚地盯着埋葬她尸身之地,没有一块墓碑,只插着一把剑,那剑一看就出自名家,剑气凌厉,却跟主人的脾气一样,不容人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