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
小道上,一支队伍策马疾奔。
正是方应看的和他的一干属下。
方应看胯下是去年大宛进贡的宝马,雪白的身子,强壮的四肢,乌黑发亮的四蹄,跑起来如奔走在锦缎上,无声无息。
所谓良驹当如是。
方应看是不拘小节的,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并不是。
他时而能强悍粗俗,能和金人臺吉们在一起大碗畅饮,在草原纵横,弯弓打猎。
他也能和雅致精细的官家、艺术造诣颇深的蔡相等一干雅客,坐在皇宫的听水阁裏,赏美酒,赏美人,赏美景,赏官家的一笔瘦金,赏蔡相的花鸟鱼虫。
他总是游刃有余、应对自如的。
他只是有一点小小的别扭,不过,那点小情绪放在他身上甚至有点可爱。
他微微有洁癖。
从□□招那样的地方出来以后,定会好好沐浴一番,换下身上的衣服,让人拿去烧掉。
可是他昨晚看到密信回去后,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吩咐任怨给他备马叫人。
那批货并没有什么要紧,每年送蔡相的生辰纲的银子,可以买二十批货。
但是,夹在那批货裏的东西,够蔡相收二十辈子的生辰纲。
他不能不抢回来。
他必须亲自去抢回来。
他穿着昨天晚上喝酒看女人的衣服,去杀人。
一直以来,他就算杀人也像喝酒看女人一样漂亮优雅。
不过这次,他连排场都不做,他只要那批货,或者说那批货裏夹带的东西。
一直以来,都是他方应看发狠,他不抢别人东西简直是慈悲,现在居然被欺负了,不能忍,必须死。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京城裏早就传出方应看新收了□□招的头牌,所以正忙着和美人缠绵。
任怨解释道,侯爷只是身体有恙,并不是沈湎女色。
别人也只是笑笑,道一句侯爷为国尽心也要保重身体。
人们更相信,更宁愿相信,方应看是一个好色的,成不了大器的人。
这样想总是能痛快点。
哪怕现实裏被方应看打压的翻不了身,活不了命。
其实方应看也宁愿人们这样想。
他武功高绝,城府极深。明明少年老成,却总喜欢在人前作出一副稚气可爱、率真无邪的样子而令人不加防范。
好色不成器,也能让人不加防范。
终于到了。
不是到大漠,而是边城。
大漠是马帮的地盘,到人家的地盘抢东西,总要做点准备。
高强度的奔驰三天,他受得了,他手下那些人或许受不了。
方应看是很关心属下人的。
他希望属下每一个都精神饱满。这样,就算是去死,也能在死前杀多一个敌人。
他是天生的商人。
奸。诈。贪。婪。
他们在边城的一座酒肆停下休整。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赶走客人包下酒店。
他们仿佛真是来做生意的公子和守卫。
他们的确是来做生意的。
无本万利的人命生意。
方应看最拿手的生意。
方应看走进去,脚步微浮,眼神收敛,真像是个有点儿功夫仅够防身的商人。
他对掌柜的微微拱手,道了句掌柜的好,要了一间上房和七间下人房。
掌柜的看了看他们一行人,都是老老实实的模样,笑的满脸开花,忙大声道好,令小二带着客人们进房间。
方应看坐在客房的浴桶裏,舒服的泡着。
他似乎在走神。
他当然没有走神,那么多年的刀光剑影,尔虞我诈,让他不敢有一刻分心。
他在想一个人。
不是家裏的娇妻美妾,不是京城的对手,甚至不是明天他要找的马贼。
他在想刚才进门看到的一个青年。
那个青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灰头土脸的,却随意自然的坐在窗户下喝酒吃花生。
一个笑着喝酒的人。
一个人笑着喝酒。
那个人似乎有武功,又似乎没有武功。
他没有兵器,但是他的手纤长有力,怎么看都像是练家子。
方应看不喜欢被别人看穿,但是他喜欢把别人看穿。
一个看不穿的人,如果不能做朋友,他会想杀掉。
但是,他却并不想杀了那人。
杀了那人或许会惊动马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