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大兖朝那时刚刚平息外患,但朝堂内部仍然纷争不断,各派党羽权势滔天又涉及储位之争,年迈久病的大兖王无力制衡,干脆宫门一闭将事情全部丢给二皇子姜云。
太子未立,姜云作为嫡长子代为监国,奈何这位二皇子平日痴迷武学,对朝政及帝王之术并不如何上心,加上皇后的母家人丁单薄且势微,于是局势更为微妙。
立长还是立贤,从古到今向来是皇帝们最纠结的事。
大兖王在一片纠结中一病不起,甚至未来得及留下遗诏便一命呜呼。
国丧期间,皇宫上下整日都是乱糟糟的,有不肯为帝王殉葬的年轻嫔妃哭天喊地,有按捺不住野心的朝臣们互相中伤攻击,仿佛只要他们赢了,他们拥护的那一位主子就能坐上王位。
姜容对储位并没很深的执念,由此便对这种乱糟糟的局势极为反感,第二次见到那位亡国公主的时候,她已经虚弱的站都站不稳了。
她一身缟素,瘦的一阵风似乎就能吹倒,正在吃力的搬供品,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竟然能够熟门熟路的一路摸到正确的地方。
有宫女伸出脚绊她,她不出意外打翻了供品,很快就迎来了掌事太监的责罚——待一顿板子下来,她几乎已经爬不起来了。
姜容走近审视她,带有一丝探究意味的淡淡问了句,
“朝韩公主这样活着,不觉得是种煎熬吗”
盲女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过来搭话,微怔了一下,她似乎是思考了很久,才气息微弱的反问他:
“难道活得艰难了些,就应该去死吗”
姜容看了看她目光空茫的美丽双眼——这双空洞的眼底深处,是有一股力量的,和她的外表反差很大。
“想过报仇吗”他问。
盲女垂下眼帘,自嘲的苦笑,
“天下大势如此,殿下不过顺势而为,何来的仇呢”
姜容说不清对她是怎样一种感觉,但她这顿板子挨得很重,他不出手救她,她大概率会像大雨中无人看顾的海棠一样凄惨的雕谢。静默片刻,他半倾下身凝视她苍白清丽的脸,拨开她额间被汗水濡湿的发丝,
“你想活吗”
盲女睁大眼睛,似乎对他说这句话的目的表示困惑,不安的沈默了一会儿后,她咬唇点点头。
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没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储位之争已进入白热化,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四皇子就那么堂而皇之的带回一个伤痕累累的亡国公主入寝宫,但却无人可以指摘,因为他将人带回来后治好伤,依旧只让她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婢女。
她每天勤勤恳恳的做一个婢女该做的事情,最多不过是吃得饱饭了,不用干苦力了。
没有政敌期待的色令智昏,也没有什么暧昧的桃色新闻,他们安插在他身边的细作们仍旧没有找到他丝毫破绽。
姜容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分寸感极好的姜容。
但他对她却展现出了一个健全者对盲者的最大宽容和涵养,有宫女瞧见她替他奉茶时,他坐在案几上正要伸手拿架子上的卷宗,结果碰翻了正递过来的茶盏,但他依旧面色如常的稳稳坐着,手被滚烫的茶水烫伤也不过只是不咸不淡的交代两个字,
“当心。”
她不知是否有伤到他,诚惶诚恐的跪伏在地上低声认错。
有嫉妒的宫女忍不住直言,
“殿下也太偏心了些,这要放在我们身上,定是少不了挨一顿板子的。”
姜容闻言只是冷淡一笑,
“怎么,你和一个瞎子在路上不小心撞一起了,你是会怪他不长眼,还是怪自己不长眼”
宫女讷讷的道:
“应当是会……怪自己不长眼。”
姜容放下卷宗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她,
“所以你是觉得该由本王去挨顿板子是么”
宫女噤声,跪下来请罪,姜容并不留情,借机清除掉一批潜藏在自己身边的细作。
盲女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过了那么久,她大概也已经猜出姜容当初救她并没其他目的,大抵也不过是出于怜悯而已。以致后面即使有外人拉拢她,想令她做些不利于姜容的事,她也并不听从。
其实,这不过是试探,姜容需要身边的人绝对忠诚,即使她是个瞎子。
朝韩从小在宫廷长大,深知想要明哲保身便要装作聋子,瞎子,和不会说话的哑巴。所以他们威胁她说出有关他的秘密时,她也不过只是摇头,咬死了也是一句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他们问的只是他的生活习惯,她也只说自己双目失明不配近身伺候,所以一概什么也不知道。
嘴这般严实,又是个瞎子做事情不太方便,更不能指望她去做些下毒之类的高难度任务,于是他们便威逼利诱她去利用他的怜悯之心勾引他,最好能在国丧期间做出些荒唐事来扳倒这位从不留任何破绽的皇子。
盲女为了脱身答应了。
姜容试探出这般结果,面上并没有任何神色变动,但等了许久,也未见她有什么动作——即便是他酒后故意禀退左右,让她服侍,她也从未逾越。
她依旧本本分分的做着她的侍女,只是更细致,更妥帖了些,甚至偶尔察觉到他烦闷压抑的心情时,会大着胆子请命给他吹长笛。
是那种很温柔的篂国的曲子,像母亲唱给孩子的摇篮曲。
其实到这裏,已经不用再试探了,但有时候他又会想,是不是她根本就不会勾引男人。
之后又一次醉酒让她服侍时,她仍旧只是规规矩矩的替他斟酒,甚至皱着眉表示担忧,
“殿下,贪杯伤身,您今日饮的够多了,再喝下去怕是会头疼……”
姜容摩挲着杯沿,忽然放下杯子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怀裏。盲女睁着一双空茫的眼,感觉有人捧住她的脸,唇齿间随即多了一丝醇香的酒气,男人温柔又极具侵略性的吻压了上来,一点点深入,莫名诱使她沈沦。
但是她仅仅只昏头了几秒,之后便清醒过来推开他,跪下来惊道:
“殿下自重,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盯着殿下,奴婢还是先告退了。”
见她红着脸磕磕绊绊的起身,男人不悦的拉住她,语气裏带了一丝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失望,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