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第二章
柳儿庄是一个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约二百余人，四面环山，山上布满槐树、杨树、柿子树等多种树木，枣树最多，是村裏人赖以生存的树木和树种；山上的泉水各有几支，在干凈的山石与花草中，从山顶或半山腰缓缓而下，弯弯曲曲一路流落到山脚，分别汇入村北的北岸河和村南的南岸河。两条河流于村东南处汇合，一路流经下方的蓝庄村、花儿岭、北帘、莲落等村庄，和沿途河流汇入三十多裏外的黄子镇水库去了。
村裏人最怕雨季，下雨时，总是躲在家裏，不敢出来。那年夏天，一个黄昏色的下午，突降一场暴雨，傻子连山饿得急了，到南岸河中央捞北瓜吃，刚进水就支撑不住，挣扎了几下，瞬间被大水冲跑了，死时才二十多岁，连尸体也没找到。他大哥老鹰说，可能冲到黄子镇水库裏餵□□去了。
他说着，到连山那间破屋子裏，将炕上的几件烂衣裳，几个烂麻袋，一齐使劲往门外扔，嘴裏连连喊着：“好臭！好臭！”把头不时扭向一边。扔完了，隔着西墻，喊他的老婆老编拿火柴过来，在院裏就地点把火烧了。
老鹰的老婆叫贠大，好编瞎话，人们给她取绰号“老编”。前几天，她到右邻老山羊家偷粮食，光着脚，不小心被老鼠咬了脚指头，疼得她把右脚抬了一大会，又不敢喊，只管低声哆嗦着。老鹰一生气，嘴裏喋喋不休地骂着，把老山羊家的柴禾隔了东墻，一捆一捆扔到自家院裏去。这会儿，又一捆一捆搬进了连山的屋子，然后，用一把生銹的大铁锁，在外面牢牢锁死了。
老山羊从地裏回来，一进门，看见柴少了，没吱声，默默地看了东院一眼，嘆口气，到竈臺做饭去了。他是个哑巴，孤身一人，五十多岁了，从小没爹娘，怕了老鹰一辈子。
几年后，老山羊在一个明晃晃的月夜裏死了。老鹰和老编高兴极了，连夜用人力车拉着他，趁着夜深，将他抛到滚滚而下的南岸河水裏了。回来后，老鹰说：“老山羊就咱一家邻居，在这山坡马面的村外，咱不说，村裏人谁都不知道，反正也没人打听他。要是有人打听，咱就说他偷着养羊，昨天下大雨，羊丢了，说他，他不听，非要到山坡上去找，可能被大水冲跑了。”
等了一会儿：“那调皮小子落蒲不就是那么死的吗？！”看老编来了兴趣，高兴地继续说：“那小子当年不好好学习，上课到山上掏鸟蛋，把鸟蛋狠狠摔在石头上，等鸟儿们回来了，围着他“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他却冲着它们“嘎嘎”笑个不停；到河沟摸鱼摸虾，把小鱼小虾活活在大石头上晒死、渴死。那年夏天，不就是被上面突然来的一场大水，一下子冲跑了。谁知道他现在在哪裏？！”说完，哈哈大笑。
老编也哈哈大笑：“好啊！好啊！连山和老山羊两个傻子，到黄子镇水库做伴去吧！”老鹰高兴地说：“是啊！是啊！真他娘的没想到，秋天会下这么大雨，听都没听过，竟会让咱碰上了，就好像是老天专门为咱准备的。”说着，急忙瞅了一眼外面，阵阵“呼——呼——”“呼——呼——”的风声，正从远处的月光中不断传过来，赶紧一回头，“砰——”地一声，关上了黑色的两扇屋门。
第二天，老鹰和老编把和老山羊两家的伙墻拆了，又用拆下来的石头和土坯，把老山羊家的大门口堵了，和自家的做了一处院儿。这时，老编说：“把傻子连山那处也打通吧。”老鹰说：“咱和他是兄弟，别人谁敢占？！用不着费那劲！”老编说：“对！对！”
此时，已近腊月，北岸河和南岸河的河面都结了冰，光滑得难以前行，冰下面“咕嘟——咕嘟——”的流水声清晰地传到耳裏。爹因为吃早饭时，忍不住又想起梅豆叔，小声哭了起来，奶奶便一把夺了他的筷子，将他手裏刚拿的一小块糠饼子也顺手夺了，猛地扔到北墻根的半截水瓮裏。
这个水瓮原先很完整，黑色的凹凸不平的大粗瓷中，不时间杂着一两个凸起的星星点点和颗粒；黄白色的瓮沿很宽厚，摸上去有些割手。有一次，梅豆叔晚上偷偷和爹捉迷藏，躲在瓮的另一边，刚蹲下，就把一双小手儿伸出来，故意让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