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儿子出生了，他没有半点儿高兴，依旧阴沈着脸。那天，我看着补了两块绿补丁的大红花褥子，说：“褥子太薄了，也太小了，都盛不下我们俩，你把那个绿毯子拿回来吧。”我不敢往下说了，只是看着瘦弱的儿子，他浑身皮包骨，像我一样。
他一听，顿时满脸怒气，看也不看我一眼，径直出门去了。
这时，婆婆忽然来了，一进门，先是朝床上看了我和儿子一眼，一句话也不说，径直走向北墻根的木柜子，柜子的两扇门已被他踢坏了，斜斜地挂向两旁，露出裏面的一竹筐鸡蛋、几包红糖、两袋饼干和几捆挂面。她一眼看见了，慌忙将手裏的大尼龙袋子在地上放好，先把红糖和挂面拿出来，一一放在底部，又把两袋饼干拿出来，放在上面，再上面放那筐鸡蛋，装完了，小心翼翼提起袋子，便往门外走。出了门，又回过头来，冲着屋裏：“还会有人送的，到时，让他给我们送过去，我就不过来拿了。”
我听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情不自禁流下了泪：这是爹娘和姐姐，还有小门儿两口子和一些穷亲戚送来的；陆袖几个还合伙儿给我们买了一条厚厚的大绿毛毯，那天，让娘和姐姐也一起捎来了。晚上回来，他一眼看见了，说：“这么好的毯子，你也配？！不怕弄臟了？！”伸手使劲从床上往下拽：“给我爹娘！给我爹娘！”
我忽然大声说：“我铺过了，会臟着他们的！”他大骂一声：“老子不稀罕！”出了门。不一会儿，又折回来，使劲把我和儿子从毯子上滚下来，大声喝道：“那也不能便宜了你这个臟人、贱人！”把毯子胡乱就地拽出门，随手一扬，扔到了院墻外的邻家猪圈裏，回过头来，冲着屋门，大声骂道：“邻家的猪都比你干凈！”
那些年，因为没文化，陆袖几个虽不辞辛苦，到处找活干，不怕臟，不怕累，干过各种各样的活，却一直收入微薄。近几年，随着各自情况有所好转，便一边辛勤干活，一边努力学习，准备报考各自心仪的大学和专业，以期改变各自的命运，而陆祝更是年岁渐长，面临娶妻成家。
所以，一直以来，他们都过得很辛苦，却从不告诉爹娘，当然，爹娘也从不告诉他们，大家都将各自的苦难深深藏在心裏，藏在一张不会说话的肚子裏，却将欣喜和欢乐充分展示和体现出来，有时是一张会笑的嘴，有时是一张会笑的脸，有时是一双会笑的眼睛。
那天，娘和姐姐几个人走后，送我的这些东西，我一直不舍得吃，留着给他补身子用。那些日子，他常常大声喊着“胸口痛！”“胸口痛！”狠狠地瞪着双眼，朝我喊了一遍又一遍。我便立刻吓得浑身发抖，一遍又一遍，因为接下来，他要打得我浑身疼痛，一遍又一遍。那天，他说：“老子不打死你，已是手下留情了！”说完，总不忘往我脸上狠狠唾一口，末了，再加一句：“真他娘恶心！滚一边儿去！”
这时，婆家亲戚来探望，婆婆说，那是她走出的路，送来的东西理应一律归她，只要有人来，等人家一走，刚刚迈出门槛的脚还没放稳，她便立刻拿上人家刚刚送来的东西，前后脚走了，也不管人家一个劲儿地频频回头看他。
一天，婆婆忽然站在屋门口，大声说：“你俩也太不孝了！天天这样，让我跑来跑去，跑来跑去，为什么说了那么多次，就是不肯给我送家裏呢？！”“你爹又不能来，女人坐月子对他不好，要不，我早就让他来了！”猛地一掀门帘进了屋。他听见了，慌忙迎上前去，笑起来，连忙说：“娘，娘，你别生气，你别生气，这不都是我白天上班时间，人家送来的吗？！晚上，我回来了，你们又睡得早；第二天一早，我上班走了，你们还没起，我怕打扰你们。
”
“这几天，让你受累了。”把一个小木凳子在地上挪来挪去，挪来挪去，生怕他娘生着气，身子太沈，会坐不稳，猛然一下子摔倒在地。这时，婆婆终于坐下来，坐稳了，看了他一眼：“以后下了班，早些回家，别老喝那些个酒了，有嘛用？！只会耽误事！”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他一听，连忙说：“对！对！娘，你放心，你放心，后天星期日，我就该歇着了，要是有人来，我一早就给你送去。”婆婆听了，扭头看了我一眼，我仍旧下不了床，便说：“好吧。”他也看了我一眼，大声骂道：“没用的东西！”
后来，王苑村的乡亲们便一传十，十传百，再无一人来家裏，一时间，家裏便只剩我和儿子两个人，有时，是他哭；有时，是我哭；有时，是我们两个同时哭。
那天，婆婆把东西拿走后，专门坐车走了一百多裏地到梁市，想送给大哥大嫂一家。一进门，大哥大嫂赶紧双手捏住鼻子，连连大声示意她站远点，再站远点，说她身上呛得慌，臭得难闻死了，婆婆赶忙一步一步往后退，一边把东西赶紧放下，一边连连笑着紧步往门外走。
这时，大嫂极力腾出一只左手来，连连用力摆着，连忙示意大哥快点跟出门去，大哥一听，连忙捏着鼻子出了门。这时，婆婆在门外听见了，往后一回头，大哥连忙一摆手：“你先走，你先走。”婆婆不说话，又继续往前走了，大哥目不转睛地往前看着，一步一步，一步一步，生怕一下子走得快了，离婆婆靠近了一步，臭味也靠近了一步。两个人好不容易下了楼，一前一后慢慢来到街上，大哥老远看着，大声喊婆婆到路边的一个小吃摊，在来来往往的冷风中，吃了一碗滚烫的混沌汤。
老远看她吃完了，大哥连忙大声喊：“你快走吧，你快走吧，我来结账！”双手松开了鼻子。婆婆一听，老远回过头来，一张厚厚的大嘴连续咕哝了好几下，似乎想对他说些什么，大哥一看，又连忙继续大声喊：“你快走吧！你快走吧！冬天黑得早，别耽误了坐车。”婆婆听了，在那儿犹犹豫豫站了一大会，直到大哥像街上的风一样，来来回回催她走，又像风一样，一转身，自个先紧步走了，便也一回身，自己也像风一样紧步走了。
大哥一边紧走一边紧唾，慌忙疾步往家赶，生怕婆婆再一下子返回来，突然又来到他面前。一进门，连忙快步把门锁好了，又上了双保险，回过头来，对刚刚洗过脸，正在涂抹“岁月”牌增□□蜜的大嫂说：“她要再来了，咱可千万别开门！”大嫂说：“那还用你说？！原以为她拿了什么值钱的东西呢！”看了大哥一眼：“老婆子那么臟，拿来的东西也臟！她前脚出门，我后脚就把东西都扔了。”大哥一边大声清理着鼻子，一边大声说：“好！好！扔了好，扔了好。家裏干凈！”
婆婆一回家，连忙对王嫂、李婶儿和街上的众人说：“俺家老大两口子真孝顺！一进门，就连忙请我出去吃混沌，还当场把账给我结了，不让我花一分钱，比俺老二家两口子强多了。”朝我家方向，用力瞪了一眼，又努了努嘴：“他两口子！俺没喝过他们一口凉水！”王嫂急得刚想说话，李婶儿大声抢着说：“是啊，是啊，你家高联还挣着钱呢！也做得出来！还有他媳妇，人模人样的，却原来也这么不地道！”
他依旧上班，依旧早出晚归，我依旧身体虚弱，躺在床上不能动弹。那天，我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子，依旧什么也没有，便勉强伸出两只手，够着了柜子上那个红温壶，一晃，一口开水也没有了，又看了一眼地上，炉火早已灭了多时。
我躺在床上，开始继续流泪，面前的木格子窗糊严了粗糙的毛头纸，薄薄的，透出外面些许微弱的阳光来，外面的风声抖动不止，致使抖动不止的窗户纸，翻来覆去，不时发出“飒飒——”“飒飒——”的声响。
我看了旁边的儿子一眼，他终于饿得哭昏了，哭累了，终于昏昏沈沈地睡着了，瘦小的身体不时猛然抖动一下，就像刚才又猛然抖动一下的窗户纸。
天黑透了，我继续茫茫然等他回来，我不知道，他今晚是否又要值班，又要不回家了，今天一早出门时，他愤愤地告诉我：“如果我晚上不回来，那就别等老子了！自个儿想办法，别光靠老子伺候！”
这时，他忽然回来了，听见他老远在街上，我仿佛一下子高兴起来；又听见他大步进了门，一股酒气却扑鼻而来，我顿时又连连害怕起来。
这时，他“扑通——”一声，重重地坐在捡来的沙发上，大声骂道：“别人家生孩子，那是皆大欢喜！你他娘的看咱！你可真他娘不是人啊！做出那下贱事，把老子害惨了，害苦了，让老子永远抬不起头！”把一屋子昏暗的灯光，骂得越发昏暗和摇摇晃晃起来。他一边大声骂着，一边愤愤地猛站起来，摇摇晃晃做晚饭去了。我听着，不知不觉又哭出声来。
他一回头，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大声骂道：“再他娘的给老子哭，就他娘的给老子出去！老子天天伺候你这个贱人，你还他娘的不满足，不开心吗？！老子今天伺候够了！”把刚从铁筲裏舀出的一大瓢凉水，猛地“哗——”一声，泼了一地，没把的铝瓢“铛啷啷——”滚到了一扇门旮旯裏。
这时，儿子又大哭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一张小脸涨得绯红，哭得接连不断的泪水，一行行溢出一双紧闭的眼睛，我泪流满面地看着他，忍不住也跟着大哭起来。他恨恨地看了我们一眼，更加大声地骂道：“老子干了一整天活，回来还不能好好休息！真他娘晦气！”也不做饭了，猛地几步来到床头，胡乱拽过一张被子，到隔壁公婆屋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