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我的月子,便在我和儿子如此接连不断的哭声中,和随时忍受的饥饿声中度过了,那么快,又那么慢,那么早,又那么晚,仿佛两片无处着落的叶子,在风中翻来覆去,覆去翻来,却最终不得不落入这个偌大的冬天和黑夜,并无一刻逃离。
那天,娘看着我,说:“是我对不住你和孩子啊!那天从你家一回来,便生病起不了炕了,你姐姐急忙从梁市回来,又要照顾咱茗儿,又要照顾我,忙得脱不开手;你爹那时也生病,挣扎着硬是自己动弹,坚决不让告诉你两个妹妹和弟弟,说他们刚刚稳定下来,找个合适的工作太不容易了。我们那会儿,真是谁也顾不上你啊!”说完,接连不断流出泪来。
我说:“娘,没事,没事,这不都过来了吗?!”连忙一回头,擦了一把眼角的泪:“再说,他向你们再三承诺、保证,会看在孩子面儿上,把我们娘俩照顾得很好,谁又会想到,他依然这么绝情,这么狠心,连自己的孩子也不管不顾!”娘说:“是啊!像他这样的人简直太少了,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啊!”嘆了一口气:“却偏偏让咱遇上了。”继续泪流不断。
这时,爹从地裏回来了,说:“我从不愿和他,以及他一家子多做计较,那只是一种无谓的纠缠,是你自己坚持不离开,我们实在无奈,才和陆祝去了这一遭。”长长嘆一口气:“原来,我们终究改变不了他的人性啊!”看了我和娘一眼:“我们改变不了任何人的人性,改变我们自己吧。”
爹说着,双手把儿子从我怀裏接过去:“孩子,我们对不住你啊,一出生就让你跟着娘受苦。”转过头去,连连抹起泪来。娘连连说:“是啊,是啊,女人的月子,孩子的满月,那是人一辈子多么重要和幸福的事,对于你们,却是一场莫大的苦难!!”终于哭出了声音。
我看了爹娘一眼,连忙说:“爹,娘,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你们,连累咱这一大家子,也连累刚出生的儿子了。”说完,忍不住又哭起来。爹说:“咱都坚强一些吧,不哭了。”看了娘和我一眼,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柳儿啊,捂不热的石头,咱就下决心离开,否则,它只会砸了咱自己的脚,到时,无路可走,更别说到远处了!”“以往的错误终究是犯了,咱不能继续犯新的错误,让自己一路走不出苦难。”看了瘦弱的我和儿子一眼,脸上露出缕缕不忍的表情来。
娘一听,立刻说:“对!对!这次回来,咱就不走了,明天咱就起诉离婚去。”看了我一眼,又说:“生命和尊严当前,咱也是忍无可忍,否则我和你爹就不会为你做这个主。”我说:“爹,娘,你们说得对,我也该为自己和儿子做一次主了。”看了儿子一眼,他昏昏沈沈地在爹怀裏快睡着了,一张小脸儿像此刻院墻外,那棵老槐树上仅剩的一片叶子。
爹娘一听,立刻斩钉截铁地说:“好!好!明天我们陪你一起去。”我大声说:“好,好。”那一刻,我终于想明白了,也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一早,爹去世了。
那天,埋完爹,我说:“爹为什么忽然就去世了?!他天天到地裏干活,劳累了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我还没一日孝顺过他呢!”忍不住又大哭起来。姐姐和几个弟妹听了,连忙说:“我们还不是一样!”也都大哭起来。这时,娘看了我们一眼,说:“他一辈子闲不住,就是那劳碌命,你们也别太难过了。”眼圈一红,又流出泪来:“近来又想给咱升儿买几件新衣服,说升儿一出生,就穿人家的旧衣服。”
“升儿?!”我很诧异。娘看了我一眼,说:“你爹说孩子这么大了,连个名字也没有,我们觉得‘高升’不错,一直私下喊他‘升儿’。”我一听,又继续大哭起来,连连说:“好听!好听!这名字好!这名字好!我喜欢这名字。”娘说:“我们一直没告诉你,怕高家不愿意,你自己又做不了主,会为难。”我说:“以后就叫‘升儿’,希望儿子的未来节节高升。”继续泪流不断。姐姐和几个弟妹听了,连连说:“好!好!”
这时,村裏的人都还没走,老因叔从我家院裏抖抖索索出来了,我连忙上前去扶,他一抬手,示意我别管,接着,用粗糙的一只老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将手裏的棍子拄稳了,对着门外的众人,大声说道:“一夏可是咱柳儿庄的好人啊,一辈子干干凈凈,清清楚楚!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却突然就这么走了,让人心裏难受啊!”
说着,大声咳嗽了一阵儿,哆嗦着苍老的嘴唇,等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他这一辈子,什么苦没吃过?!种地、挖蛭石就不说了,咱柳儿庄家家这样,可大早起,烧五更,咱柳儿庄可就他一人哪!那年,他为了多卖几个钱,买下谁都不敢买的长沟山顶的几棵老槐树,亲自去打,差点儿滚下陡峭的山坡去,幸好被伸出的一棵大荆条子救了命;又开门市部,走街串巷卖衣服,有一次,迷了路,不得不宿在杂草丛生的大山上,大睁着双眼,就那么整整在黑暗裏坐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全身衣裳都被露水湿透了,这都是他自个儿家的事。再说咱村裏,自发带领大家修水库,修地块,新增了多少水田和好地,又引进外地的高产白红薯,解决了多少家的温饱问题,却又受了多少人的嘲笑和为难啊。”看了大家一眼:“唉!不说了,不说了,就光他当四队队长的事,我一天一宿也说不完。”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接连不断地涌出来。
大家听了,也纷纷大声说:“是啊,是啊,他年年当选咱柳儿庄大队会计,一当就是二十八年啊!咱村有几个这样的?!”也都跟着流出泪来。
老因叔老了,满头银发抖动,像这个时节柳儿庄的山上,那些干枯的白毛柴盘子。那时,村裏人说,他们两个儿女对他们那么好,给他们充足的钱花,好不让他们干活,他却偏偏歇不下来,都把钱省下来,却劳苦了一辈子;把他们接到城裏吧,他又不肯,只有后老伴一个人去了,就是那受罪的命。老因叔听了,说:“人这一辈子,无论是对谁,能不给人家添麻烦,就别给人家添,那样心裏安宁。”把一柄刚刚吸完的旱烟袋锅子,慢腾腾抬起左脚,慢腾腾在鞋后跟处连连磕了几磕,接着说道:“无论什么时候,自己能干的,就自己干,千万别让人家帮忙,更不该自己歇着,干脆让人家干。”爹娘听了,连连说:“对!对!”
当年,老鹰卖的卖,杀的杀,将队裏的牲口清理完了,他忍不住流了好几天泪,后来,便常常和爹一起上山砍柴。那时,他已干不惯地裏和砍柴的活,爹便常常替他将柴禾担下山,每次他都看着爹,喋喋不休地说:“你这么好心眼,一定会活个大年纪,会有大福报的。”爹笑着,不说话,等了一会儿,说:“咱们都会活大年纪,都会有大福报的。”老因叔开心地笑了。
这时,他骑着摩托车来了,在人群中不断用眼色示意我快跟他走,说天快黑了,此刻,我却坚决不回去了,一定要和他离婚。他随即看了众人一眼,小声冲我骂道:“不跟老子回去,看我弄不死你?!”一双通红的眼,像两把锋利的剑尖。等了一会儿,看我依旧置之不理,身子也不动弹,终于忍不住,抄起跟前靠在墻上的一把新扫帚,猛地朝我胡乱打来。
小门儿一转身看见了,连连大声喊着扑过去:“你干什么?!你干什么?!还敢在俺柳儿庄撒野!”双眼通红,狠狠地瞪着他。大伙儿听见喊叫声,也即刻围了过来。老因叔说:“岳父没了,不但不上前看一眼,来家裏尽尽孝,还这样欺负人,欺负到家裏来了!有你这样的吗?!”把手裏的棍子猛地往前一举:“滚出我们柳儿庄!”他一听,顿时脸色通红,吓得一声不吭。
这时,四婶儿从我家裏出来了,说:“姓高的,你让柳儿庄人赶你出去,还是你自己滚出去?!”拿起靠在墻上的另一把新扫帚,向他大步走去。
剎那间,他不敢抬头再看众人一眼,连忙一回身,猛地走向停在门口的摩托车,翘起破旧的一条右腿,猛地上了车,狠狠踹几下启动拐,一连几下加大油门,慌忙一溜烟跑了,瞬间便出了一路冷风的柳儿庄,大家看着他踉跄的背影,哈哈大笑起来。
我高兴地回过头来,连忙谢了小门儿、老因叔、四婶儿和众人,回了家,娘还躺在炕上,姐姐几个在旁守着。娘说:“我刚知道了,咱坚决不回那个人间地狱去了,过段时间,咱把离婚手续办好了,你和孩子就彻底逃脱出来了。”等了一会儿:“在咱家当着这么多人就敢打你,回去了,不定哪一天,就把你和孩子打死了,我想想都害怕,怕和你爹一样,记挂到死啊。”说完,又大声哭了起来。
这时,姐姐赶紧对娘说:“娘,娘,你别再哭了,别再哭了,咱柳儿不是已经想通了,决心离开他了吗?”流着泪,看着我:“你看我一个人不是挺好吗?!现在茗儿上了幼儿园,不用我操心,为了进货方便,我又先买了车,下一步买房子,把咱娘接过去。”
说着,说着,又大声哭起来,等了一会儿,哽咽着继续说:“咱爹活着时,想把他们一起接过去享享福,也没······”“唉——”一声,又接着开始大哭,双眼直哭得通红,两个妹妹和弟弟一边哭,一边赶忙上前去劝。
这时,娘一伸手,连忙拉了姐姐一把,说:“别哭了,会哭坏了身子的。你爹也好啊,走时几乎全村人来送他,王时老了,走不动了,听说走到半路,坐在石头上默默流眼泪;小六子前几天死了,王兜和仡佬特意向工地请了几天假,从梁市赶回来看热闹,还没走,赶上你爹没了,却都特意赶来,抢着干一些力气活,一边干,一边不时流着泪,说当年那么多事,对不起你爹,你爹却一辈子不和他们计较;还有,柳一舍刚刚回来不久,又重新担任了咱柳儿庄村支书,这次专门为你爹举行了一场全村追悼会,又以全村名义送了一个那么大的花圈;还有,乡裏的几位干部也都来了。”
娘歇了一下,接连喘了几口粗气:“我活了六十多岁,还没听说过村裏谁家有人死了
,有人主动为他打扫街道、拓宽道路的。人家说,你爹清清白白、宽厚善良了一辈子,要送他干干凈凈、宽宽绰绰地走,一直把街道从村裏打扫到了东坡根,路旁的杂草,清理得干干凈凈,路上一个小石头蛋子也没有,道路像猛然间宽了好几公分,像人间忽然那么宽敞明亮起来了。”
娘看了我们一眼,脸色通红地继续说道:“你们看咱门口那两面墻,靠了多少把新扫帚啊,那都是咱柳儿庄的乡亲们,自发刚买来的,还有那些明亮的铁锨,也都是他们各自从家裏带来的。”擦了一把泪:“你爹这六十六年的苦,值得啊!你们几个儿女又都挺孝顺。”看了我们一眼,又流出泪来。
我们也泪流不断。等了一会儿,我说:“是啊,爹现在又和梅豆叔、沿生弟弟和小碗儿在一起了,他一定很开心。”娘说:“还有你坡子爷,那么多亲人呢。”
正说着,小门儿一路急慌慌跑进院子,一进门,冲着院裏的人群大喊:“老因叔没了!老因叔没了!”又连忙一头冲进屋子,冲着刚刚进来的柳动人说:“动人姐,你快回去吧,老因叔没了!”
大家都知道,他生前一直把柳动人当儿媳,而柳动人多年来,也一直把老因叔当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