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时更急了,猛地一把甩开王大剪瘫软的两条胳膊,大声喊道:“哥,你别管了!其实,我大嫂和几个侄子侄女早告诉我了。我才不信那个呢,我也不怕那个!”说着,就要去喊老婆和孩子。他们一早就准备好,单等他一句话了。
王大剪也急了,猛地站了起来,又使劲拉了他一把,瞪大了双眼:“会死人的!不能去!”王时登时看了他一眼,悻悻地站着,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自顾自大步走出门外,看了看自己刚刚搬出去的锅、碗、瓢、勺,隔着门,把一口两耳小铁锅“咣当——”一声,猛地抛进了院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桃树下。
过了几天,王时越想越不甘心,越想越生气。当晚,便叫上全家人,拉上好几辆人力车,趁着夜黑,街上没人,把左家值钱的、能搬得动的好东西,全部洗劫一空,一一搬到了自个儿家裏。一搬,便一连搬了十几个深夜。
后来,王大剪逢人就讲,说左家院有多可怕,有多邪门,说那儿不是谁想占就能占的,得有道行的人压得住才行。那天,小六子在街上听见了,对老臟管说:“真他娘烦!走,到你家打扑克去。”一挥手,几个人到老臟管家去了。
王大剪怔怔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了,又转身给端着针线筐刚刚出门的成奶奶讲。这时,成奶奶看见奶奶拉着爹出来了,一转身,立刻回了家。王大剪看见了,对奶奶说:“你和左家院一样可怕!你看人家一见你,赶紧往家裏躲!”爹听了,看了奶奶一眼,“呜呜——”地哭了起来。
奶奶一听,顿时大骂王大剪,说:“他这么小的孩子,你竟来吓他!”猛地一拽爹的单薄衣袖子,拉着他回去了。王大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过身来,自顾自又讲了一大会左家院的事。往来的几个人看见了,都赶紧老远躲开了。
中午,章节令接他回家去吃饭。他说:“我再到别处走走。”也不看她,顾自往东走,走过村东的石拱桥,等到看不见影了,章节令急了,赶忙跑着去追他。
那天,老鹰听说了,很高兴,他找到王大剪,他正在街上讲左家院的事,刚起身要走。老鹰说:“要是那天你让我去了,保准不会出这事儿!”一转身,嘴裏哼着娘娘小调,一摇一摆地走了,右耳夹裏的烟卷掉下来,都不知道。
王大剪呆呆地看着他走远,没说话。
不久,王大剪浑身瘫软,渐渐起不了炕了,更出不了门,区裏便安排王时,暂时代任柳儿庄村长一职。
这时,章节令急慌慌来找老鹰,让他到蓝庄村帮忙找个阴阳先生。老鹰老远听见她进了门,没等她进屋,赶紧在屋内说,他也病了,去不了,一头栽倒在炕上。
章节令没回家,又赶紧转道去找小六子和老臟管,他俩住街面上的同一个胡同裏,老臟管住最外面,小六子住最裏面。当年,村裏孤寡一人的老太太户奶奶走后,小六子争着抢着给户奶奶举引魂幡,动手打败了村裏的好几个年轻人。于是,这处不大不小的还算富裕的院子,便理所当然地归他所有了。
这时,章节令走在街上正好碰见他们,他俩也都赶紧说“去不了,实在没时间。”老臟管还目光闪烁地看了她一眼,支支吾吾地说要到西村帮人犁地去。说着,两人便各自赶紧离开,一起转到老臟管家打扑克去了,打了整整一个上午,小六子才骂骂咧咧回了家。
当然,后来,小六子的这个“家”,便理所当然归了我后来的四婶儿王巧语,并五冬六夏只有杂草闲居了。那天晚上,我后来的四婶儿王巧语找到他,眼睛一闪一闪的,很温和地对他说,那处院子本应该是她家的,说户奶奶当年受了她家不少的恩惠,私底下早答应给她家了。只是她一家子人心眼好,他大哥、二哥和她都有一副菩萨心肠,看他和他娘在北坡根那处别人多年废弃的窝棚裏冬冷夏热,那么受罪,便很不忍心。于是,他两个哥哥便格外开恩,让他们多住了一段时间。
小六子一听,立刻脸色气得通红,刚要大声开骂,却见四婶儿笑着,一步步将她的温柔靠近。他便双眼紧盯着,一张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当晚便爽快答应,第二天一早便搬出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六子便和他娘急匆匆往那个四面透风的窝棚裏搬去了。那裏,距离村北人家大约半裏地,名叫“乱生岗”,独他一家居住。窝棚前面是一条弯曲的逼仄的小路,一直通向他杂草丛生的破门口,又拐了个小弯,向东延伸了一两米,胡乱搭建了个破茅房,两旁也都生满了杂草,远处的四周是一小片一小片狭窄的迎风抖动的麦田,身上正自结满了初冬季节的寒霜。
有一次,娘说,在那个年代,杂草丛生的地方实在太少了,何况又离村那么近,可见小六子有多懒。爹说:“是啊。队裏集体上工,懒的和勤快的大多挣一样的工分,那些做得出来的,便趁机耍滑、偷懒、磨洋工,实在差不多等于白吃别人的血汗钱。”娘看了爹一眼,没吱声。
这时,小六子他娘提着个包饺子的高粱秆簰簲,一路走,一路骂,看见的人好奇地问她在骂谁?又为什么要搬家,才刚刚住进去几天?!他娘便大声地看着那人,说:“我骂那个北坡根窝棚的主人呢!真他娘瞎了眼!自己不住了,还留着它干嘛?!却让我们住!”听着的人便不再等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了,看也不看她一眼,急转身,匆匆离开了。
章节令在街上转了一圈,犹犹豫豫地流着泪,回来了。一进门,王拉一把拽住她,说:“娘,你别忙了,我去!”
许费时是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一头银发,一身旧灰布棉袄棉裤整洁合身,屋裏屋外收拾得也很干凈、整齐。他对王拉说:“你爹他自作孽,不可活啊!”连连摇头,说:“闺女,我看不了,看不了啊!你回去吧。”
王拉十岁,听不太懂,回去后,对她娘说:“先生说我爹不可活。”章节令立刻气得连连跺脚,大骂起来。骂了一会儿,又开始着急,却又想不出有用的法子来,只是踱着脚在屋裏走来走去;又找几个本家人过来看,他们也都连连摇头,说实在忙得很,着实顾不上,满脸的深深的抱歉之意。
这时,王大剪的堂哥王运河拗不过面子,上门看了一眼,对章节令说:“看来是不行了,准备后事吧。”章节令一听,大骂道:“亏你们还是兄弟,竟说出这样的话!你这是要咒他死啊!”连连喊着让他“滚!滚!”王运河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出去了。
章节令左思右想,忽然想起王三光,一路跑到村东头,王三光正背起药箱要到成奶奶家去,说:“稍后就去。”
章节令刚回家,只见王大剪一直紧闭的双眼忽然大开,极力紧盯着房梁,像看到某种可怕的东西一样,吓得浑身发抖,又想努力欠起身子,却又浑身不能动弹,只是嘴裏“咿咿呀呀”地含混不清地喊着。她赶忙上前,大喊一声:“大剪!”却听王大剪“呜哇——”一声,四肢一伸,头一抻,顷刻间不动了。
章节令早吓得大哭起来,嘴裏连连喊着:“这可怎么办啊?!这可怎么办啊?!”看看四周,儿女们都上学去了。她抹了一把鼻涕和泪水,猛地一甩,一下子甩在了北墻上,继续哭喊道:“谁来抬你啊?!谁来抬你啊?!”
这时,老鹰笑嘻嘻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小六子和老臟管等几个人,也一同微微笑着。
那天,小六子对老鹰说:“别看老臟管现在穷,可他祖上有钱,说不定家裏有什么宝贝,他和老片儿两个傻东西又不认得。咱们靠近些,看看以后能不能找机会到他那裏翻一翻。”老鹰赶紧说:“好,好。六子说得对,说得对!”便走到哪儿,两人都拉上老臟管一起去。
这时,老鹰看了章节令一眼,说:“我们来抬。”章节令正坐在炕沿上哭,忽然听见说话声,赶紧一转身,高兴地连连抹眼泪,说:“好,好。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下了炕沿儿,急忙给几个人搬凳子。老鹰笑着说:“谢什么啊?也不用搬凳子。我们又不白抬,是要钱的。再说,我们几个也抬不动啊,还得找人不是?”翻着一双阔大的白眼,看了一眼众人,又看了一眼章节令。
章节令稍作沈吟,紧接着,赶忙笑起来,又擦了一把鼻涕,甩在了南墻上,连连说:“好,好。”扭过头来,又问:“那给你们多少钱呢?”老鹰说:“等埋完了再说,这会儿顾不上,先入殓。再说,这会儿说这事,也显得俺哥几个逼迫你们母子,不义气不是?”
章节令高兴得又连连道谢,又擤了一把鼻涕,用脚搓了搓,说:“你们比亲兄弟还亲。王时那两口子到现在都不来,几个孩子还让我管,说是到省裏给他大哥请医生,谁知道干什么去了?!”老鹰说:“真是患难见真情啊!”章节令说:“真是!真是!”
第三天,埋完王大剪,老鹰在街角处对小六子说:“章节令那老娘们实在太抠了,咱和他吵了一架,总共才给了二十块钱。”用力使了个眼色:“那个老臟管,还有别人,可是你叫来的,我可不管给他们分钱,你看着办。咱们两个,我十二块,你八块。”小六子一听,先是一楞,继而看了老鹰一眼,没说话。等了一会儿,说:“行,行。老鹰哥,就这么办。”
这时,老臟管气喘吁吁地跑来了,老远喊道:“我到处找你们,就是找不见,原来都在这裏啊!”一口一口喘着粗气,紧张地看着他们,问:“那老娘们儿给了咱多少啊?”老鹰看了他一眼,不耐烦地把右臂一挥,喊道:“你问他!”一甩手走了。
小六子看了老臟管一眼,气愤地说:“臟哥,这不正说这事嘛!那老娘们也实在太坏了,埋完王大剪,俺们两个特意加快脚步,让你和大伙走慢些,为的就是趁她家人还少,想多和那老娘们儿要几个钱。结果一到她家,和她一说,那老娘们儿死活不认账了,还倒打一耙,说咱们趁火打劫,欺负他们母子,硬是一分钱没给。这不,俺们两个正想办法,打算打她一顿呢,又怕人笑话,就偷着在这儿先商量商量,是白天干,还是晚上干。”
老臟管一听,立刻将刚才冻出来的两道鼻涕,随手在黑漆漆、硬邦邦的破棉袄袖子上抹了抹,随手一挽,大声喊道:“走!什么白天晚上,咱现在找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