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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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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大剪继任了柳儿庄村长一职,一上任就召开柳儿庄全体村民大会。他在大会上宣布,先把左岸家的四合院充公,以后再说左家土地的事。“大伙儿说情也不行,就这么定了!”他看了大伙儿一眼,斩钉截铁地说。大伙儿互相看看,谁也不吱声。这时,奶奶看了远处的成奶奶一眼,“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成奶奶回看了她一眼,没吱声;老鹰看了跟前的小六子一眼,也“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昨天晚上,王大剪对王时笑着说:“左清风那小子真有命,修了福!没受罪,睡梦裏就死了!”猛地掐灭手裏长长的烟头。王时笑着说:“岁数有些小,也不叫有福,才四十多岁。”王大剪看了他一眼:“也行了!一辈子没受过罪!”王时说:“那倒是。”王大剪继续说:“那天他半夜睡死后,他老婆上了大火,也快不行了。左岸,一个小伢子,怕他什么!?”吐了一口唾沫。“又不是亲生的,从小捡来的要饭的!”

左岸家的四合院很快便充了公。那天,王大剪还在会上对大伙说:“既然是公家的,就该公用。今后,左家所有房屋一律都用于办公,不准任何一个私人侵占、所有。”老鹰和小六子一听,立刻大声喊道:“应该!应该!”众人看了他们一眼,都不说话。

当天,散会后,王大剪便招呼小六子、老臟管等六七个人帮老婆章节令搬家。他对大伙说,他说到就一定要做到。其实,离开自己住了那么多年的家,他是有多么多么地不舍,往后自己的家,那不用说,肯定是疏于管理和防护了,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亲手辛辛苦苦盖的那几间房,就会塌掉了。

说着说着,竟忍不住“吧嗒——吧嗒——”掉出几滴眼泪来。小六子几个人看着,谁也吱不出半点声音来。等了一会儿,王大剪又说,他从此要为全体柳儿庄人做更多更好的善事,以感谢大家对他这个村长的全力拥护和大力支持。这时,小六子赶紧带了个头,和大家齐声欢呼了一句:“好!好!”

那天,章节令进进出出,高兴地指挥大家先搬柜子、箱子等大物件,再搬锅、碗、瓢、盆等小物件,还说务必要小心,千万别碰了、磕了。众人一边忙碌,一边应个不停。这时,王大剪看了一眼章节令,偷着笑骂道:“傻娘们儿,那边什么没有?!可比咱们的强多了!”示意大家又搬回去。大家哈哈笑着,又一一轻轻搬回去,只把王大剪一家人的衣服、被褥、洗漱等切身用品,小心地一件一件往门外搬。

这时,老鹰一股大风进来了,带着一双粗大的湿淋淋的黑手,一进门就向王大剪一家人贺喜,然后急忙和大伙一起搬,边搬边说:“大剪哥,这么好的事,怎么忘了我呢?!”王大剪说:“你今天不是到区公所开会吗?!”老鹰笑着说:“你可以派别人去啊!那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王大剪听了,笑了笑,没吱声。

王大剪的三个女儿和一个儿子,也各个屋裏进进出出。他的大女儿叫王拉,高兴地说:“几个布娃娃都丢屋裏吧,不要了!到了左家院,啥好东西没有?!”小六子和老鹰赶紧连连点头,抢着说:“那是!那是!”趁王拉不註意,小六子赶紧拿起一个布娃娃,飞快地跑出屋子,塞进了西墻角的一个老鼠窟窿裏。老鹰连忙跟出来,看见了,又连忙趁小六子不註意,一把拽出来,“嗖——”地扔到了低矮的东房顶上。

王大剪的小儿子叫小息,从西屋门内出来,看见了,说:“六子叔叔,鹰叔叔,你们喜欢就拿去吧。”来到东屋,把屋裏剩余的几个布娃娃,和他姐姐一起,也都拿了出来。小六子和老鹰赶紧说:“好,好。”争先上前去抢。

那段时间,小六子一心想送王巧语一个礼物,她是王大剪和王时的妹妹,他偷看上她已经很久了;老鹰一心想送老片儿一个礼物,他一直担心老片儿真心归顺了老臟管。

那天,老鹰也特别想搬进去。前一晚,他对老编说:“那样的房子,住一宿,死了也算没白活!”老编说:“那可不是!咱可得和王大剪把关系搞好了!”粗嗓子把一腔女高音,硬生生挤成了一腔男低音。老鹰说:“那还用你说?!明天我就和他搬家去!”

老编抢着说:“我也去!”老鹰看了她一眼,说:“你就别去了!”老编低下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悻悻地走开了。

老鹰说完,便紧步出了门,找到王大剪,说:“大剪哥,让我们一家也搬进去吧。那么多房子,反正你们也住不清,咱两家在一起就个伴,多好!”从口袋裏一把一把往外掏花生,小息不要,老鹰硬往他手裏使劲塞。

这时,小息双手塞满了,他又连连喊章节令,章节令慌忙用手去接,嘴裏连连喊着:“你太客气了,你太客气了。”老鹰赶紧说:“这是他姥娘家给的,我一颗也没舍得让孩子们吃。”两只阔大的白眼不停地轮流看着章节令和王大剪。看他俩不说话,他又继续说:“再说,大剪哥,节令嫂,咱在一起,我也能保护你们不是?!”几乎要跪下来,五大三粗的身体越来越低,鹰钩鼻子离王大剪越来越近。

王大剪一听,顿时生了气,说:“我王大剪不做亏心事,不需要人保护!”甩袖就要出门。老鹰顿时心裏一紧,连忙跟上,连连求饶似的喊道:“大剪哥!大剪哥!不,王村长,王村长!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别和我一样!别和我一样!”撸起长袖子,连连去扇自己那张更低更红的长方形大脸。王大剪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当天,王大剪率领一家六口人顺利地搬了进去,各自安置房间,都抢着找北房的大屋子占。这时,王大剪哈哈大笑着说:“这么多间房,还用抢?!要是你们叔叔一家子,今天也都来了,那还能成啥样呢?!”偷笑了笑,面向章节令,小声说道:“幸好今天我没让他们来。”章节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几个孩子一眼,赶紧用手制止。接着,她又小声补充道:“是啊!现在咱没什么不放心的,石碾子娘几个也被咱打发走了。”王大剪说:“她就是不走,又敢拿咱兄弟咋样?!”章节令说:“就是!你看她娘几个临走时那哭哭啼啼的样。”说完,两个人又忍不住偷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王大剪转过身来,看着几个儿女,高兴地大声说:“咱们都离竈臺近一些,这样紧挨着住,端饭、吃饭都方便些。”大家说:“好,好。”还是争抢了好久。王大剪便极尽开心地费尽口舌,好不容易东说西说协调好了,晚上一大家子人,欢欢喜喜坐在院子裏乘凉。

这时,王大剪看了看四周,右手将右侧的长头发往后拢了拢,高兴地说:“这左家院真好,秋风清爽,不急不缓,像为我而起;月光朦胧,不失明亮,像为我而雅;就像这房子,不争不抢,是为我而建。”章节令大笑道:“别再谝示了!上了那么多年初小,哪个语文老师能叫上你的名字?!”王大剪听了,哈哈大笑;他几个儿女听了,也跟着哈哈大笑。

等了一会儿,小息站起来,说:“爹,娘,我听不懂,我先睡了。”打个哈欠,到王大剪和章节令西邻的屋子去了。王大剪高兴地看了他一眼,对大家说:“这孩子!”这时,章节令也打了个哈欠,说:“这一天,也真是累得够呛!大家都睡吧,睡吧。”一家子人便高高兴兴回了各自的屋子:王拉走进紧邻小息西侧的房间;两个妹妹愿意睡一屋,走进紧邻王大剪两口子东侧的房间。

半夜时分,王大剪突然听到门口对过的风箱“咣当——咣当——”响了起来,独自在屋裏悄悄纳闷了好一阵儿,便悄悄开门出来,看这么晚了,是谁在对面竈臺烧火做饭呢?出了门,定睛一看,却一个人也没有;再定睛一看,还是一个人也没有。

此时,月光很明朗,照在面前白擦擦、干凈的墻壁上,几根树枝的影子在上面晃来晃去,却听不见一点点风声。他慌忙擦了擦一眨不眨的眼睛,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刚刚停止拉动的风箱,剎那间又响起来,在他面前,拉桿一伸一缩,不紧不慢地拉来拉去。

他的头蓦然间涨得老大,头发也早根根直竖起来,喉咙也像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堵住了,出不了一点点声音。恍惚之间,一个笨重的趔趄,他一头扎进了屋裏。随之,门闩“咣当——”一声,不记得怎么闩上了。

进了屋,他吓尿了,大红花裤衩子上的尿水,顺着两个粗黑的大腿直直地往下流,一股一股的,还没来得及上炕,他便一头瘫倒在地,浑身抖作一团。

章节令也早听见了。王大剪出去看时,她就在被窝裏抖,不敢大声出一口气,更不敢小声说一句话,胸部也憋闷得疼痛了起来。这时,听见王大剪进了屋,她不敢稍作言声,只是伸手极力地拽炕沿根的王大剪,想一心把他拉上炕来。这时,王大剪稍微恢覆了神智,也抖抖索索极力往炕上爬。好不容易上了炕,王大剪一头钻进章节令的被窝裏,两个人继续抖着,一直抖到了天明。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大剪和章节令刚刚挤着一前一后涌出门,孩子们早跑过来聚拢在门口,边哭边大声叫喊着,一定要赶紧回家去。原来他们昨晚也都听见了,都把窗户纸偷偷用舌头舔湿了,用手轻轻抠了个窟窿,往外察看,却不见一个人,一宿都吓得缩在被窝裏,不敢动弹一下,也一直抖抖索索捱到了天明。

小息六岁了。这时,指着他爹说:“都怨你!都怨你!太坏了!”大声哭着跑出去了。他的三个姐姐看了王大剪一眼,也都跟着跑出去了。

王大剪想了想,不死心,说自个儿再试一宿,让他娘们儿先回去住,章节令死活劝都不听。到了晚上,王大剪老早就不敢睡,睁大眼睛躺在炕上仔细地听。半夜时,裏面上好的两扇门,忽然“咣当——”一声,自个儿开了,声音不大,却也不小。随之,一阵风忽地飘到屋内,门口柜上的一只塑料花瓶,一声轻响,轻微地落到地上;紧接着,门口对过的风箱又“咣当——咣当——”像昨晚一样响起来,声音比昨晚更高了些,不急不缓,不紧不慢,像有人故意戏谑为之,又像有人开着一个虚无的玩笑。

这时,王大剪紧紧缩在潮湿的被窝裏,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不敢睁开一下。这次,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出门去看了,不知不觉间,浑身抖作一团的他,已将头从炕沿转到了炕裏,被子也乱糟糟一团。

但是,他仍然不由自主,仍然仔细地胆战心惊地去听:风箱响了一会儿,又小心翼翼地停了;然后“滋啦啦——”一声,像是有人用力摩擦他的那扇明亮的东门,随即,又松了手;紧接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那个风箱又“咣当——咣当——”响了起来。他不停地小心地认真地听着,身上的大汗毛子全都竖了起来,热腾腾的潮湿的汗水,把被裏儿湿透到了被表。

好不容易听着各种杂乱的声响,一宿闭着眼睛到天明,赶紧瘫软着身子,慢慢下了炕,缓步出了门。回到家,撑着身子急忙找到西院的王时,有气无力地说:“别搬了,别搬了!”双眼直直地瞪着他。“那地方不能住人!不能住人呀!太可怕了!”身体瑟瑟发抖。王时惊讶地看着他:“怎么了?哥,把你吓成这样?!”笑出声来。王大剪继续抖抖索索,瘫坐在面前的一块大石板上,把前两夜怪异之事细细讲给他听。

“你不行,我要行呢?!”王时一听,急了,还没等他说完,迫不及待地连忙说。王大剪极力伸手去拉他,坚决不让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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