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章
第七章
四叔是立着出生的，又是在冬天，奶奶给他起名陆立冬。那年，他当兵回来了，带回来一笔津贴，他兴致勃勃地说：“娶媳妇，过日子，我就用它了。”奶奶一边往水瓮裏倒水，一边小心地应着：“好，好。”出门到街上，和众人说，他的四个儿子中，数老四最有本事，也最孝顺。成奶奶听了，看了她一眼，一声不吭地回家去了。
四婶儿王巧语和四叔的婚期到了。一大早，老编、董绿叶等一大群女人，在屋裏围着漂亮的四婶儿转来转去，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上下瞧个不停。这时，老编扯着粗嗓子，大声喊道：“三裏五村还没见过坐花轿的，你是这道沟裏的头一个，真让俺们涨了见识！”喊了一遍又一遍。“可惜，你大嫂章节令看不到了，嫁那么远！”看了四婶儿一眼，四婶儿没理她。
这时，董绿叶说：“提她做什么？！和石碾子一样，一个不守妇道的外人！”老编赶紧说：“是，是。”慌忙走出屋子，夺过老片儿手裏的笤帚，把院裏扫了一遍又一遍。
前天晚上，一座软衣式花轿，停在未过门儿的四婶儿家门口了。第二天一大早，老编、老片儿等一大群女人老远嘻嘻哈哈地来了，大家兴奋地忙了一整天，将大红色的绣着红双喜字、金鱼闹荷花、富贵牡丹、麒麟送子等喜庆吉祥图案的绫罗轿帷，仔仔细细地围在了轿框四周。顿时，精湛细腻的丝织技艺、丰满而充实的各色画面、生动新颖的线条和边缘，令花轿无一处不绚丽多姿，无一处不灿烂生辉。
这时，老编爱不释手，几次摸遍了花轿的四周；老片儿将柔软、细腻、光滑的大红轿帘儿掀了又掀，直到董绿叶给忙着吃饭的四婶儿使个眼色，让她出来，四婶儿各自瞪了她们一眼，她俩才讪笑着赶紧离开。
其实，今天老片儿是最早一个来的。不到五更时分，迎着明亮的月光，老片儿便独自偷偷起来了，草草梳了头，将她两个一路打着哈欠的女儿一路跟头趔趄地硬拉了来，说哪个挣个压轿钱也好，边走边双手用力梳拢她们成了硬片的头发，惊醒的老臟管在后面紧喊也不理。
老片儿拉着两个女儿疾步来到王家院门前一看，王时的三儿子王健康已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正和同样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四婶儿一起进花轿试验，做压轿孩。
这时，老片儿偷看了四婶儿一眼，回过头来，说：“回去吧！”将两个女儿猛地一撒手，小女儿顿时跌了个趔趄。四婶儿一回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顺手摸了一把凌乱的头发，说：“我，我赶紧回去梳个头。”紧跑着，追两个女儿去了。
这时，四婶儿吃完第二顿饭，鞭炮声开始齐鸣，“劈裏——啪啦——”的声音，不时响彻柳儿庄广阔的上空；铿锵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漫过了柳儿庄的每一寸土地和血液。这是多少年来，柳儿庄人没听过的欢快的、喜庆的声音了？！
这两种久违的、将天地无比美妙的融合在一起的幸福的声音，顿时让沸腾的王家院，以及沸腾的柳儿庄裏裏外外都挤满了人。他们像是从某个区域，突然一下子涌了出来，连同他们高音的说笑声，也像是从某个区域，突然一下子涌了出来。当然，他们大多是蓝庄村和西村的人，而柳儿庄的人，那更是一个都不能少，一个也不会少的。
非凡的喜乐和欢庆声中，王时高抬起双手喊住众人：“我前几天估算好了，咱到村东头陆家，照常顺着大街往前走，还不到十分钟，时间太短了，显不出俺王家的气派和喜庆的气氛；在路上老停留吧，走得太慢，又不好，也没劲！今天，为了彰显俺王家的大气和与众不同，咱们大伙抬着轿子，现在就出发，将村裏所有的大街小巷转它几个遍！”老鹰听了，立时带领众人大声欢呼起来。
热烈、浓重的欢呼声一停，王时又说：“这样一来，路经的所有大小树木都要无一例外地张贴红双喜字；那些窖口、窨子口、水井、碾子、石磨等晦气的地方，一律用一张大红纸张盖住。”老鹰一听：“那还不好办？！”带领小六子、老臟管等几个人立时走了。
这时，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太阳也适时地升起来了，照得王家院光芒万丈，仿佛此刻，柳儿庄的一切荣光和繁华，都无一例外地集中在这裏；仿佛此刻，它们都一齐隆重地赶来，只为王巧语一个人而诞生。
随后，王时在前，小六子和老臟管等几个人在后，稳稳当当地抬着花轿，花轿裏坐着漂漂亮亮、一路喜不自禁、不时掀开轿帘往外偷看一眼的四婶儿，慢慢地在柳儿庄各个巷道行进。老鹰和一群人在后面一路笑着，紧跟着；紧跟着的，还有一片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及一众抑扬顿挫的锣鼓声、欢笑声和欢呼声。
四婶儿后来对成奶奶说，她那天就像一个至高无上的皇后，既如此，到了陆家也要做至高无上的皇后。成奶奶听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时，花轿正经过荒凉的左家院门口，老鹰不由往裏看了一眼，满地的一人多高的黄蒿，正堵住了昔日偌大的气派的大门，一些杂草毫不畏惧地长出斑斑驳驳的生銹的门缝来，一路伸出长臂来到了大街上，有的直挺挺站着，像一些威严耸立的军人。他一慌，赶忙掉转头，生硬地对前面的小六子说：“六子，从没见你像今天这么干凈整齐，就好像他娘的结婚的是你！”
这时，小六子在满街的杂乱声中听见了，刚要笑骂，老臟管说：“这不是王支书说的吗？让咱们今天都打扮得干凈、整齐，不能给他和他妹子抹黑！”小六子赶紧说：“对！对！”
昨天晚上，王时把他们叫到一起，自己坐在家门前的一块大石头上，对站着的小六子和老臟管等几个人说：“我就这一个妹妹，我们从小就没了爹娘，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照顾她！”等了一会儿，干咳一声：“我哥死得早，没管过她几天，这你们都知道。”小六子赶紧说：“那是！那是！”老臟管几个人也都赶紧连连点头。
王时又说：“她从小就不受一点点委屈。明天，你们更不能委屈了她！路上要走慢些，走稳些；每个人还要打扮得干干凈凈、整整齐齐，像平时邋裏邋遢的，那可不行！”从石头上站起来。几个人听了，赶忙连连躬身，说：“好！好！”王时刚要进门，老臟管喊道：“我就身上这一身衣裳，就是今晚洗了，明天也是破的！”小六子等几个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时，王时头也不抬，继续往家走，边走边说：“借一身儿去。”小六子仍然哈哈大笑。等了一会儿，小六子说：“谁愿意借他？！谁不知道他身上有牛皮癣？！”仍然止不住笑。王时也不答话，自顾自回了家。
正说着，老鹰来了，一边紧走，一边把身上的白色汗褂子往下脱，走到近前，把褂子猛地一把扔向老臟管：“今晚洗洗，明天穿这个！”径直向王时家走去，又猛地一回身，看向老臟管：“可千万别他娘还俺，你他娘太臟了！要不叫你老臟管呢！”几个人又哈哈大笑起来。老臟管慌忙双手一伸，稳稳接住了。
老臟管没回家，一路小跑来到了南岸河，面前明晃晃的一片水声，清晰、清爽，恰似一片明晃晃的月光声；南岸上的垂柳隐隐约约，若有若无，微微晃动，却似月光暗暗的摇曳声。
这时，他高兴地连喊几声：“他娘的，真凉快啊！”三下两下脱掉身上的臟衣服，一头跳进河裏，使劲全身揉搓起来。好不容易洗好出来，又将老鹰给他的白色汗褂子，在面前的一块大青石板上使劲用一块大石头捶打，一边大声骂道：“以为自己多干凈呢？！他娘的白的都变成黑的了，连白白凈凈的月光都熏臭、染臟了一大片！”洗完，又把自己放一边的裤子也拿来洗了。刚要走，忽然看见自己那件破褂子还扔在一边，走上去，先是踢了一脚，走开了。想了想，又折回来，拿来在石板上草草洗了。
天明时，老臟管立刻把白褂子穿在了身上，有些肥大，还能凑合；一摸裤子，有些潮湿，这是他春秋两季穿的，料子有些厚。看看四周，老婆老片儿领着孩子们到王时家去了，家裏静无一物，皆是荒凉。他长长地“唉——”了一声，将湿裤子抖抖索索穿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