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熙熙攘攘的人群,来来回回,追来追去,争相到各个街道看热闹,仅有的一条东西大街两旁,更是挤满了人。尤其那些女人们,她们羡慕地一边感嘆自己的命不好,一边一手抱着一个孩子,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用力、可着劲地往前挤。
今天,她们一定要看看,开天辟地打通自己的命运和命脉,号称“柳儿庄第一美人”的王巧语,坐上柳儿庄有史以来第一顶花轿的样子。当然了,她们说,这也许是柳儿庄最后一顶花轿了。她们一边感嘆地这样说着,一边争先恐后地继续往前挤,她们实在不甘心,人家王巧语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幸福!何等的幸运!而自己却比不上人家的万分之一呢?!
这时,王时陪花轿绕柳儿庄走了三遍了,路经左家院和陆家院已三次。这次,花轿又从村西头来到村东头,路经荒凉的左家院时,他无意间往裏看了一眼。这时,门口一阵起伏的野草正纷纷倒向他,像纷纷呼喊着要抓住他一般。他赶忙一转头,下意识高举起生硬的右手,继续轻轻摆动,以继续回应两旁众人的叫好声和贺喜声;老鹰在后面,隔着前面的人群紧盯着,也继续不停地做着同样的动作。
又到陆家院门口了。这时,陆家两个本家的年轻媳妇,我应该唤作堂伯母的,一个叫郑稻谷,一个叫郑稻粒,是姐妹俩做了妯娌俩的,早已和众人在门口等候多时,说:“正好吉时!”赶忙上前掀起露着一双红色的软鞋的轿帘儿,一左一右搀起四婶儿,一路欢笑着,慢慢走进陆家院。
陆家院是一座长方形院落,东西各两个屋,南北各一个屋,南北两间屋子和两间东屋紧紧连接在一起,构成一个东边宽、南北窄的极不协调的簸箕状;中间一条小路横跨院落南北,将对面两间西屋隔开一段距离,独立坐落于院落的西方,看上去似乎不像是同一个院落,却是住着同一家人。
院落中间的这条小路,南北两面各有一个出口,也是陆家人随时出入的两道南北门口。当然,两个门口却并无两扇门。北门口便是柳儿庄仅有的,也是柳儿庄最长最热闹的那条东西大街;南门口外杂草丛生,狭窄的一条小路一直通向鲜人问津的村南。那裏,几户坍塌的无人入住的人家,近来,又入住了几户绿油油的高低不一的杂草,它们渐渐越过一堆堆荒芜的石头和土丘,纷纷到顶上去了。
后来的有一天,奶奶对四婶儿说:“没事别出这个南门,太荒凉了,不好。”四婶儿大声地说:“那是干活走近路的人才走的,你该和老三两口子去说!”奶奶不言声。几年后,奶奶越来越说那个南门不好,说家裏穷,人丁不兴,都是因为它,太晦气了。那天,硬逼着爹垒一堵高大的石墻,爹用了整整一天,就把它堵死了。
从此,这堵厚厚的石墻便将爹原先搭建的一直沿用至今的旧柴棚,和奶奶去世后爹搭建的我家的新柴棚连接在一起,一个在两间西屋的南边,棚口朝东;一个在我家南屋的后边,棚口朝西,成为陆家院更不协调更为简陋的一部分。
那天,奶奶说,四叔对家裏功劳最大,四婶儿又是村支书妹妹,不敢,也不能怠慢!理应占那个北屋,老早就让爹把她占的北屋腾出来。爹说:“娘,你越来越上年纪,北屋暖和,见阳光,你还是占着吧。”奶奶说:“不行!”用右手二拇指指着爹:“我看你是想偷懒吧,赶紧搬!”爹不再说话,一个人,搬了整整一天。
这时,四婶儿进了屋,脸上光芒四射,和阳光一起,立时洒满了整间屋子。成奶奶早早也来了,她说:“我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光彩照人的新媳妇呢!”上下左右,反覆不停地看,连连说着:“好!好!”把一双布满老茧的黑手伸出来,又伸回去,又伸出来,想摸摸四婶儿身上的衣裳料子。奶奶看见了,赶忙咳了一声,看了她一眼。成奶奶一看,赶紧缩回了手,尴尬地冲奶奶笑笑,出去了。
四婶儿头上一朵布做的大红花,一身大红的绸缎衣裳很合身,脚上一双大红绣花鞋,这都是奶奶请北帘村的李裁缝做的。李裁缝的手艺是附近出了名的,她不敢白天干,爹便陪着奶奶冒着黑找她,还给了十元大价。
四婶儿屋裏的摆设很新,家具很齐全,很整齐,这都是爹和娘多日来布置好的:炕尾的一个大红板柜;地上并列的两张四方形大红木桌子,桌子上分别靠墻并列着两个红竹皮温壶;红温壶前面的两个大红盘子裏,分别盛满了瓜籽、花生和各色各样的糖块,以及又大又圆的一些核桃;屋子的另一面,另一张长方形大红木桌子上,正中靠墻摆放着一个长方形大红框水银镜子,镜子裏的人走来走去,一刻也停不下来;桌子两边的两个大红色小盘子裏,分别摆放着两个大红色的原木小梳子。
这时,奶奶高兴地走过来,看着王时,笑呵呵地说:“真是高兴啊!你这么好的妹妹,给俺做儿媳!”连连给王时敬酒。
王时正和老鹰、小六子等人喧闹着,大家忙着一一给他敬酒。这时,他把一张通红的脸扭过来,把碗裏的酒一饮而尽,说:“那是!那是!全村裏谁有我妹妹好,又漂亮,又能干,又贤惠!”一仰脖,又把奶奶刚敬的一碗酒一饮而尽,看着奶奶:“你们全家以后可一定要好好待她呀!不能让她受一点点委屈!要不,我可饶不了你们!”嘴裏的酒气像把奶奶灌醉了,奶奶的脸红红的,身子一再弯曲,一刻也直不起来。
老鹰连连说:“那是!那是!”小六子掫了一口酒,听见了,晕晕乎乎,恍惚间回过神来,赶忙说:“要待她不好,就让大哥看着办!”眼神散漫地看了一眼王时,又乜斜着眼睛,搜寻四婶儿所在的房间去了。奶奶一边笑,一边小心看着众人,连连说:“好,好。”
这时,王时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完,一边哈哈大笑,一边把奶奶刚敬的酒,又一口掫了。
奶奶再一次来到窗前,把窗臺上的酒瓶子不得已抖抖索索拿在手裏,一边紧走,一边给王时倒酒,一边轻声说:“你看,你看,我把那间北屋都腾出来了,专让她和老四住,你就放心吧。以后,她来到俺家,和以前在你家是一样的,保准不会受罪。”王时通红的脸看着奶奶,连连说:“好,好。”
这时,四叔一张脸通红,也过来连连敬王时酒,不时瞥一眼四婶儿所在的那间婚房,她正和老编、老片儿、董绿叶一起,说着自己身上的那身衣服,说那都是自个儿亲手做的,整整做了一个月,把手都扎破了好几次。老编一听,连忙说道:“是啊!是啊!我都见过好几次呢!”老片儿一听,要流出泪来。董绿叶赶紧说:“喜事不能哭!”四婶儿一听,狠狠瞪了老片儿一眼。老片儿一回头,将袖子使劲抹了几下眼睛。
老鹰几个人一边乐着,一边忙着吃桌子上的菜,筷子不停地在各个碗盘子裏晃动。这时,小六子说:“老臟管到哪裏去了?好一会儿看不见他呢?”老鹰眨巴了一下眼睛,隔着奶奶东屋的门,盯着院子的西北角。小六子站起身来,一眼望过去,他正和爹娘一起,来来回回,在各个大小、形状不一的桌子,和长短、宽窄不一的长凳子间不停晃动、穿梭,每个人脸上都是大把大把密密的汗珠,连后背都湿透了一大片。
这时,王时端着一盅酒,自顾自走过来,喊住正在给客人倒水的爹娘,嘴巴哆哆嗦嗦地说:“一夏,咱们是伙气。”又看了娘一眼:“以后又成了亲戚,你们可一定要好好待俺妹妹啊!我就这一个妹妹!要不,我可饶不了你们!”说完,哈哈大笑,嘴裏的酒气像来自于一个刚刚打开的浓烈的酒精瓶子。爹和娘一楞,继而赶紧说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正说着,四婶儿出来了,奶奶要带她和四叔给客人敬酒,她一眼看见东屋门口弯腰擤鼻涕的小六子,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小六子一回身,涨红着脸,下意识地对她眨了几眨眼睛。
自从那年,小六子被四婶儿浑身的温柔彻底熔化,他们就一直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如今,好多年了,小六子仍是个光棍儿,三十多岁了,还说不上媳妇。
他爹早些年死了,剩下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时,他娘先后托了村裏好几个媒人,包括村裏最能说会道的罗半流给他说亲,大家却都找理由推脱了:村裏人谁不知道,他有事没事老往王巧语那裏跑?!他娘便开始骂他不正经,他便破口大骂他娘不正经,说他娘还没过门就怀了他,在柳儿庄,谁不知道他娘是被他爹欺负过的。这样子过了没几天,他娘就连气带病的死了。
小六子的眼睛很小,个子很矮,他一年到头不洗澡,一身臟衣服黑乎乎的,散发着浓烈的臭味。可四婶儿不嫌,她对小六子说,她就喜欢他身上那股子酸臭味儿,然后一下子扑了上去。
忙了一天,晚上,爹和娘从四叔那裏回来,娘对爹说:“我比他四婶儿早十天来你家,你看人家,穿的戴的,铺的盖的,吃的用的,样样齐全,我们却什么都没有,就一个板柜也是旧的,一个破瓮裏也没几斤粮食,还都是玉米。”拿出结婚时的红布包,看着裏面仅有的两件旧衣裳:“你呀你!为什么就是一声不吭呢?!”靠住炕沿,流出泪来:“按说,他的津贴和你的工分一样,也应该是属于这个家的,却为什么都他一人占了,不给家裏一分?!娘却还这样护着她,偏袒他,不分是非。”
爹赶紧上前,低声说:“小点声,小点声。咱是大的,得让着点,让着点。”看娘低头不语,兀自流泪,又说:“咱也别和娘计较了,她年纪大了,这一辈子风裏来雨裏去的,也不容易。咱看开点吧,往远处看,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