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伦理,纲常,男女,夙怨新仇,统统都抛开来。唯独眼前人的转目垂睫,都被放大,刻深,映进眼裏,埋进心中。
自己究竟钟情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此刻都不重要了。若是眼前这个人,一切都可以接受。
散乱的衣物上,关靖随着身前人每一次的轻触,感受到一次次不可思议的颤栗。他伸出手捋起治焯垂下的黑发,从那双抬起的眸子中想看清对方的情意,治焯小心讨好着他,留意他任何一个举动让他停止。
然而没有。
闪电刺痛双眼,随之骤然清晰的景物,似在提醒他现今所处的状态。
气息随对方波动,关靖抓紧治焯的双肩,汗水从掌心流下。被侵入仿佛也成了让人依赖的归属,令人眷恋的温暖。
盛夏雨夜,帷帐之中,两人在微亮夜色中绞缠。
“父亲,为何移树需移根……”
两人像要交融为一体般,随着木榻摇动的声音,滴落的汗液也动人心弦。
“无根之树多会毁朽……”
节奏剧烈的震荡愈发紊乱,随着一片再次冲入云端的苍白,关靖屏气,十指深深扣进治焯的上臂。
窗外的雨无声润木,天空依旧是混沦沈重的乌青色,二人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曾经,有人被斩断了根基,斩断了过去。他不能死,而是傀儡般茍活。
此刻,在竹榻上,治焯支起双肘,望着夜色中,回望他的那双闪烁星光般的眼眸。
激情的热汗濡湿了他们的肌体和眉目。治焯伸手拨开关靖眼前的发丝,指节轻触过对方柔和的眉眼。这一刻,有东西从心底滋长,就像初芽伸展叶片。
曾经本是断根的枯木,丑陋,脆弱,毫无生气,看不出存在的意义;上天却给了它一个长出新根,发芽抽枝的机会。
治焯俯下身,深深吻上关靖的双唇。再度交融的吹息,令人迷醉。
也许待到阳光拨开云雾时,园中会抽出几枝绿茎,绽出几丛新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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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造访的痕迹让郡守府着实慌乱了一阵。
但由于无任何伤亡,邸宅很快安宁下来。虽有“中丞主客同寝一室”的传闻悄悄蔓延,众人主要的精力还是回到治水诸事上。
“不知为何,遣去奏事的东郡谒者都没有回音。”
午前的阳光投到室外的园圃裏,金光中传来清脆的鸟叫。治焯静静地看一眼身边人的脸孔,一如过往裏无数个痴妄的梦。
身边光影依旧,连忙碌的事也是先前的紧密接续,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你认为有人从中做了手脚?”关靖的嗓音拉回治焯的分神,“可目的是?”
“难说。”治焯跟他视线一碰,先前他只认为田蚡和刘安是冲关靖一人而来,经过雷被的暗杀一事,再看眼下东郡水患朝中不顾,他才醒悟过来。这么大的事,朝中除了田蚡,谁能掩盖?先前他怀疑刘安要反,现在反观田蚡……事情哪有一条人命那么简单!
“若真是处心积虑掩盖,那藏在暗处之人可能有一个弥天大计划。”
“要我即刻动身去长安么?”
“……”治焯语塞,他回望关靖在重席上挺直的背脊。一夜缱绻后,他能负担长途跋涉么?
关靖看懂了他的沈默,不等应允便站起身。
“武艺如我,你大可不必担心。东郡地形我不甚了解,跟那些什么大人什么名士的也不甚熟识。你留下助力郡太守治水,总比我有用得多。”
治焯望着日光中他离开的背影,不禁失笑。
“敬诺。”他侧过头对身后的郭涣,请他为关靖打点马匹细软,接着便执起耳杯,斟酒独饮。
“大人,需要小人跟从么?”郭涣已觉察到二人之间的变化,他们过去也相互关切调侃,但那种暧昧现已到露骨的程度。他自己的过去足以使他明晰,有些蜕变已在静谧中完成。
“不必,此乃密报,轻阵要紧。”
“唯。”郭涣望着治焯远视花草流动金光的眼眸,不知为何,此刻分外让他动容。
“不过,还请你为他备一面旗。”
治焯低声详细吩咐后,郭涣便起身离开。
转过回廊,一曲悠然的乐音流转而上。郭涣瞥见治焯手持一管黑漆横吹,惯于持剑的十指按放音孔,气息鼓动穿流出婉转的声音。
不知是哪一地的风乐,闻来只觉得溪跃蝶舞,春光怡人。
日光落在他英俊坚毅的五官上,暖风吹过庭院,鼓动治焯的靛色大袖。乐音随风时浓时淡,令郭涣亦愉亦郁。他恍然望着那名似无看客的鼓乐者,伸手摸过自己腰间缫丝绳结紧系的一枚白玉。
温润的玉面上篆刻着一个字:“夫”。
那是于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一个名字,它令他到了治焯身边,也决定他即将参与的每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