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刘彻眼中诧异,上前一步望着他,“可曾核实?”
“唯。臣亲至朝那,往北再行三十裏,边关牛羊遍地,却无一胡人。这两日以来,长城上无论往西还是往东,昼无狼烟,夜无烽火。边关连扰民之狄戎都不曾听闻。”
刘彻呆了一瞬,接着便咬牙恨恨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治焯。
更可恨的是,治焯听到卫青的回报,并不惊异,架在田蚡颈上的薄刃也未动一动。
他就像早已料到会有这种结果,双目坦然望着刘彻,一句话也没有。
刘彻伸手便从卫青腰间拔出长剑,走到治焯面前,举起手臂,剑尖直抵他的眉间:“你有何话要说?”
治焯淡淡道:“那是信的一半。”
刘彻一怔,卫青似醒悟过来,不顾一身铠甲束缚,跪下求情:“中丞言之有理,长安城内若有内贼勾结,胡人恐怕在等待回信。寅时前未等到,因此未轻举妄动。”
“一派胡言!”刘彻深思之时,田蚡察言观色先声夺人。
他用二指夹起一直横在颈上的峭霜,轻蔑推到一边,从席上站起身,说:“治焯大人戏君之罪,罪当灭族!”他转过视线看卫青,“大中大夫莫非也想连坐?”
听到“坐族”二字,治焯眼中一抖,盯着田蚡道:“治焯已无族!丞相欲诛治焯,何必牵连他人?”
田蚡冷笑:“你昔日义父申培,门生数千,其中不少在朝中为文武。治焯大人不仅有族,还是望族啊!前日莫不是你,欲趁乱而反吧?”
刘彻目光一凝,狐疑道:“丞相告诉我,说申公来朝时,你日日至思贤苑,请侍奉的宫人取出申公贴身衣物,亲至墻边渠水中洗濯干凈再送还宫人。朕道你是孝,逾越规矩也不想治罪于你,原来真如丞相所说,是别有用心!”他想了想,问道,“申公一走,你就果真布出这一局……如何?是申公告诉你,时机到了么?你这么多年,莫非是效前人卧薪尝胆,为了夺取天下?”
见刘彻已被带挈,疑心牵连到自己最不想牵连的人,治焯心中暗惊,田蚡却接口道:“陛下圣明!”
刘彻怒视他半晌,忽然收起了手中剑,递还卫青,对治焯冷笑道:“若果真如此,杀了你,反而太轻饶你了。丞相,”他望着田蚡,“依丞相之言,朕该彻底清理中丞邸宅中所有人,申公及其门生,还有整支楚国王侯,是么?”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善也!”
治焯眼中闪过惊雷,浑身冷过之后,又觉热血上涌。回过神时,他已经被一众侍郎夺走峭霜按压在地。
脸紧紧贴在簟席上,他的眼睛瞪视着田蚡的笑脸,脑中迅闪而过一个想法:这些侍郎根本不是对手,他只需要舍命一拼,杀了这个奸臣!……
可如此一来,恐怕被牵连的人,就更无法脱罪了。
他平息自己,闭上眼说:“我愿领罪……此事都是我一人谋划,请陛下放过他人。”
田蚡笑盈盈蹲到地上,俯视他道:“陛下为何要再信你?”
“臣斗胆,臣有言!”
众人诧异中,整个过程一直沈默的张汤忽然出声。
“臣认为此事,中丞大人蒙冤!”刘彻没有阻止,张汤赶紧一气说完,“若此事乃捏造,昨夜治焯大人向陛下请命领兵,陛下未许,治焯大人并未强谏。若如丞相所说,岂有反贼手中无兵,仅望陛下赐虎符?就算陛下当刻封其为将,一任将军之兵,又何以抗衡昨夜治焯大人向陛下建议的,五门强阵呢?”
田蚡面色一僵,难以置信瞪视张汤,谁知刘彻平静下来,他只好敛起怒意。
刘彻顿了顿,说:“就算他未起反意,然而凭三寸来历不明的荒唐言,就劳我王师,此是非不辨之罪,也不可轻饶。”
刘彻话一出口,所有人都明白,所谓“是非不辨”,在那种情形下,是宁可信其有的无奈选择,不然刘彻又何必命武臣领兵呢?但现今看来,城外无胡兵,两日前紧急调兵以备胡的举动,就成了天下人的笑话。
这个笑柄必须有人来承担,否则何以振君威?
治焯当刻一人入宫,已经掂量过这个后果。但又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当他听到刘彻问张汤,此罪该当如何,张汤回答“当腰斩”时,他也毫不意外。站起身便顺南军卫士刀戟所指,向廷尉走去。
殿外寒鸦飞过长空,治焯往城南望了一眼。
这是他第二次将入囹圄,第二次被定极刑死罪。
他微微一笑,关靖“给”的命,未想过才不足二月,竟已将耗完。
作者有话要说:
备註:
制曰:皇帝说,那时称“制”,前面也出现过,但可能只有这裏会让大家看到并比较困惑,赘述下下~
朝那:宁夏固原东南。
治焯布的阵,下面是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