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裴宣决意说出来,但那些话压在心裏太久,真要吐露又是如此艰难。
贺长霆见他沈默又沈默,联想之前他与赵七洛水林中幽会,而方才赵七出去前也是恋恋不舍,想他二人之间概有些非同寻常。
这事要坦白,确有些难以启齿。
贺长霆遂先开了口:“你放不下赵七?”
裴宣目光一滞,定定看着晋王,他怎会放不下赵七?
寂静片刻后,房内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贺长霆不想惹裴宣情绪激动,忙道:“这事不必向我坦白,我和赵七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不影响也不介意他们的亲密关系。
为了安抚裴宣,贺长霆又道:“以后,不让赵七做我近身翼卫了。”
裴宣强忍着咳嗽的欲望,一字一句地澄清:“我和赵七,也只是单纯的兄弟关系。”
贺长霆看着裴宣不说话,怕他以为自己不信,楞了一息后,非常严肃正经地颔首,“嗯,我信。”
越描越黑,裴宣不想再管这事了,正色说道:“我要说的事,与王妃娘娘有关,请王爷听过之后,无论如何不要责难王妃娘娘。”
贺长霆目光微微一动,安静等着裴宣的话。
“我曾经动意求娶之人,就是王妃娘娘。”
贺长霆面色没有一丝波澜起伏,连目光都滞住,站在那裏如一尊没有魂魄的石像。
“王爷,我今日坦白,并非不甘心,也没有再抱其他希冀,只是不希望日后你知晓这件事,心中难安,更不希望你因这件事,和王妃娘娘生了嫌隙。王妃娘娘没有做错什么,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我没有表露过心迹,王妃娘娘也不曾承诺嫁我。”裴宣解释说。
贺长霆看着裴宣,长久的沈默之后,终于说了一句话:“元安,你还记挂着她。”
这样的生死关头,裴宣还记挂着她,怕日后事洩她会受责难,特意为她求情,裴宣很清楚,只要他嘱托,他没有不应之事。
但事情真如裴宣所说,是他一厢情愿么?
王妃若果真对裴宣无意,怎会亲手为他裁制四季衣裳,怎会送他平安无事牌?
裴宣失去联系的那段日子,是和王妃待在一起吧?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虽一无所知,却也似乎并不难猜。
救命英雄和落难美人,除了两情相悦,还能有什么故事?
王妃为裴宣侍药、庖厨、裁衣,裴宣守她,护她,甚至藏着她,不舍得叫兄弟们看去她相貌。
她那般姿容,表面看那般乖巧柔软的性情,凭哪个男子会不心动?
“元安,你就没有怪过她么?”
贺长霆目光沈沈的,看着裴宣说:“那日绣楼下,你明明也在。”
贺长霆曾疑惑,裴宣中意的那个姑娘,究竟因何抛弃裴宣如此良人,另择新婿?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父母之命不可违,身不由己,无可奈何,单单忘了是那姑娘贪图富贵,另谋高就。
他以为那姑娘和裴宣两情相悦,不会轻易更改心思,不曾想,是他低估了她追逐繁华的虚荣心。
裴宣沈默,他起初是有些怪阿璧的,怪她选了王爷,可他更怪自己,是自己不够强大,不能叫她死心塌地。
“王爷,绣球择婿,不是她能掌控的。”
贺长霆不辨情绪地笑哼了声,裴宣到现在还在维护她,甚至不肯以恶劣的想法揣度她。
“元安,那日我们为何会到绣楼下,你也该清楚,不是偶然,是有人故意引我们过去的。”
“至于那绣球要抛给谁,王妃能否掌控,你和她也曾相伴一段日子,该心知肚明,她有这个能耐。”
她若没这个指哪儿打哪儿的能耐,又怎敢公然绣球择婿,将余生交与一场未知?
“元安,她值得你如此么?”
一个见异思迁、贪慕虚荣的女子,值得他如此念念不忘、生死一线之际还要托付给他好生相待么?
裴宣不说话,目光透过窗子,看着外面清朗如霜的月色。有许多个夜晚,在这样的月色裏,她依偎在他身旁的杂草堆裏熟睡,还对他说不要丢开她。那时他觉得,她是这世上最美好的存在。
“王爷,如果你曾拥有我失踪时的那段日子,你也会做一样的选择。”
贺长霆不再说话,大概裴宣失踪时的那段日子,果真很美好吧。
寂静在房内蔓延,突然的生疏像一条裂缝越撑越大,几乎要变成不能逾越的沟壑。
贺长霆不喜这种感觉,他突然明白了之前裴宣另投新主时的生分。
原来是因为他的王妃,因为她,裴宣竟然连他这个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都要抛开。
裴宣显然也察知了这异样的气氛,心中一动,没忍住咳嗽起来。
“郑医官!”贺长霆急声喊人进来。
“不必!”裴宣拼力朗声朝外喊一句,阻了医官进门的脚步,才又低下声音对贺长霆道:“王爷,事情都已过去,我别无他求,只望你日后,好生对待王妃娘娘,别再计较这些前尘往事。”
裴宣说着话,又想咳嗽,却极力忍着,胸口闷闷地,脸都憋红了。
“我答应你!”贺长霆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又唤医官进来看顾。
郑医官又在几处穴位针灸一番,裴宣才舒坦了些。
郑医官嘱咐道:“将军别那么激动,要静心休养才行,凡事宽心。”
这边刚刚安抚下心绪激动的裴宣,听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王爷,粥好了。”段简璧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扉,柔声说。
贺长霆和裴宣同时望过去,目光都落在扶门而立的女郎身上。
裴宣很快察觉不妥,收回目光,空空地盯着房梁。
“进来。”贺长霆淡声吩咐,听不出任何异样。
段简璧领着丫鬟进门,丫鬟手中托着一张食案,案上放着两碗酪粥,段简璧端下一碗,示意丫鬟端着另一碗去餵裴宣。
“王爷,您也吃些东西吧。”段简璧亲自端了粥递向晋王。
贺长霆抬了抬手,却又放下,没接王妃递来的粥碗,淡淡道:“放着吧。”
段简璧便也没再劝,依言放下。
另一侧丫鬟端了粥要餵裴宣,裴宣不曾让女子这般伺候过,也只有借住农家时,段简璧给他餵过药,如今还是当着她的面,他无论如何受不了让别的女子餵他吃东西。
“你放着,我自己来。”裴宣要撑着起身。
郑医官忙把人按下,“裴将军,这可不行,再牵动伤口,我也救不回你。”
段简璧也朝裴宣望去,记起他之前头回被她餵药时也是这般推三阻四,很难为情。
“阿……”段简璧立即改口:“裴将军,你好生躺着,我叫旁人来。”
她差人唤来一个做事稳当的家僮替下丫鬟的差事。
裴宣这才没再折腾,肯乖乖吃粥了。
贺长霆瞧了眼安稳下来的裴宣,又看了段简璧一眼,背过身不再看二人,站了会儿,抬步要走。
晋王若不在这裏,段简璧自然也要避嫌,随着晋王步子也往外走,将至门口处,却见晋王突然停步。
贺长霆并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侧转脸,摇曳的烛光打在他面庞上,勾勒出清隽的轮廓,映着门外溢进来的沈沈夜色,更显冷清淡漠,连他的语声都浸了一层如水凉意。
“你且在这裏看顾着些,我去看看将士们。”
非常充分合适的理由,听不出其他刻意回避的情绪。
段简璧怔忪,楞楞地看着晋王,他这意思,竟是要她留下看顾裴宣?
裴宣自也清楚王爷留下王妃看顾是何心思。
“王爷。”裴宣叫停晋王脚步。
贺长霆这才完全转过身来,目光却刻意避开正后方的段简璧,直接朝裴宣递过去,温和地安抚:“你安心养伤,我答应你的事,会做到。”
语毕,收回目光时,依旧不曾看段简璧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段简璧呆呆站了片刻,折回案旁坐下。
房内只有四人,郑医官守在裴宣病榻前,一个家僮尽心侍药,几人都不说话,偶尔有一阵细细的叮当声,概是食具相碰所发。
段简璧虽也担心裴宣伤势,但她毕竟已为人妇,不便过分嘘寒问暖,且当着郑医官的面,她更当谨言慎行,遂并没往裴宣眼前去,远远坐在桌案旁,也未敢朝那裏看上几眼。
裴宣明白段简璧的为难,吃完粥,对她道:“有劳王妃娘娘,我无碍,且回去歇息吧。”
段简璧摇摇头,“无妨的。”晋王没有发话,她怎能擅自离去,万一在此期间裴宣有个好歹,晋王概会生气,而她也会愧疚的。
“王妃娘娘,有郑医官在,您守在这裏,并无意义。”裴宣劝道。
“裴将军快休息吧,等王爷过来,我便回去。”段简璧温温笑说。
当着郑医官和家僮的面,两人谁都没有露出旧识故友的迹象。
贺长霆却许久没有折回,后来还是赵七来了,见王妃娘娘坐在高几旁支着脑袋打盹儿,一阵暗自心惊,忙请王妃回去休息,这才将人送走。
郑医官也在新置的榻上睡下,房门外还有几个家僮守夜,随时听候使唤。
赵七轻着步子走去看裴宣,见人已睡得深沈,面色平和,病气似乎也去了不少,不知是神医妙药的缘故,还是其他缘故。
赵七哼了声:“你小子。”胆儿真大,敢让王妃守着。
···
书房内,贺长霆负手站在舆图前,盯着浓墨标记出的西疆。他之所以如此着急平定河北,甚至甘愿躲在七弟身后,天大的功劳都不要,只是想父皇别再横生枝节,安安定定收了河北,好腾出手来,往西疆去接故友。
他现在也算如愿了,该好好筹谋前往西疆的事了。
可他有些烦乱,眼睛盯着舆图,心思却不知在何处。
是担心裴宣的伤吧?怕他也像吕大一样,像以往许多死人堆裏爬出来的兄弟一样,以后不能再与他并肩作战。
裴宣是孤儿,父母兄弟皆在云州遇难,死于突厥铁蹄之下,他独来独往这么多年,终于又有了一丝记挂。
可是这份记挂抛弃了他,他竟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裴宣就那么中意王妃么?
贺长霆不欲再想这事,出了书房,漫步庭中,披着月光朝假山上走去。
整座府邸几乎都在眼下,他的目光却只落进了玉泽院裏。
自成婚后,他没再去那裏宿过一晚,不喜那房内层层迭迭、闷的人透不过气来的拨步床。
玉泽院裏已经暗了,只有通往正门的小道两旁,石雕的莲花灯裏燃着微弱的蜡烛,静谧柔和。
和院子裏主人的性情一样。
临行前因为她姨母的事,两人闹得并不愉快,数月未见,今夜回来她竟也没有置气,还善解人意安排了将士们食宿。
她是真心想做好这个晋王妃,真心想与他夫妇和美,相知相敬,白头到老。
为了这个目的,她甚至抛弃了两情相悦的救命英雄。
而他,虽是无心,却实实在在,抢了兄弟的心上人。
···
贺长霆几乎一宿没睡,翌日一早去看裴宣伤势,听医官说昨夜还算平稳,再能熬过两夜,便无生命危险了。
“郑医官,裴将军今日还是只能吃流食么?”段简璧也起得很早,来院中问问裴宣饮食需要註意哪些事情,好吩咐厨房去做。
郑医官道:“忌生冷硬腻,倒也不必全是流食。”
段简璧只在院中,并没往房内去,听罢郑医官言便要转身出去,见贺长霆出得门来,遂又近前见礼,福身唤了句“王爷”。
贺长霆步下廊阶,离开裴宣所在偏房一段距离,才淡声对段简璧道:“我记得,你庖厨手艺很好。”
他吃过她亲手做的饭,味道确实鲜美异常,叫人吃了一次还想第二次,赵七便总是念叨什么时候能再尝尝王妃娘娘的手艺。
段简璧微微点头,“王爷有何吩咐?”
贺长霆沈默少顷,虽觉有些难以启齿,还是说道:“这几日,元安的饭食,劳你亲自动手。”
他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什么事,今次却为了裴宣亲口提了这话。
段简璧楞了下。
于私交来说,裴宣对她有恩,他受伤卧床,她自然愿意照顾,何况只是饭食这等小事。
可论身份,她是晋王妃,裴宣是属官,再者男女有别,礼贤下士也要註意避嫌。
“王爷,这,合适么?”段简璧觉得不太合适。
贺长霆眉心微微拧了下,“没什么不合适,你便只当是为我做的。”
有这句话,段简璧就没那么深的顾虑了,答应下来。
饭食做好,段简璧叫家僮送了过来。
家僮在房内餵裴宣吃饭,贺长霆又步出房门,低声问送饭来的家僮:“王妃呢?”怎么没一起过来?
家僮答说:“王妃娘娘回院子裏了,做饭也挺累的。”
贺长霆默了会儿,道:“请她过来。”
家僮有些奇怪,怎么感觉王爷这次回来离不开王妃娘娘似的,一眼瞧不见就要把人找来。
奇怪归奇怪,话还是要递到玉泽院。
段简璧之前是外力小产,那一脚踹在肚子上,不止将孩子踹没了,她肚子也比寻常小产疼了好些时日,虽然养足了一个月,身子还是有些虚,方才庖厨,仆妇们虽有帮忙,到底是她掌勺,站的久了,难免腰酸背痛,才回房歇了片刻,凳子没捂热呢,听到家僮传话,以为是裴宣病情反覆,忙问:“王爷可有说何事?”
“没说,就只吩咐请您过去。”
段简璧不敢耽搁,起身又寻了过去。
“王爷,您找我何事?”
段简璧来至院中,见贺长霆没有进房内,而是负手等在院子裏,听到她来,并没有回头,仍是背身而立,淡声说:“元安这几日凶险,你随我一道,看顾着些。”
看晋王这模样,至少说明裴宣暂时无碍,晋王叫她来,就是为了交待这个?
晋王竟没有一点顾及内外有别?就让她这般堂而皇之守着裴宣?
罢了,好在是随他一起。他都不介意,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段简璧心中想定,正要抬步进房,听晋王说道:
“你先进去,我有些事要处理,若有情况,随时报我。”
段简璧脚下一顿,轻轻“啊”了声,回头看着晋王,竟留她一个人去守么?
“有郑医官在,我一定要进去么?”段简璧收回脚步,问道。
她总觉得这样不好,万一传出去,添油加醋,对她对裴宣都没有益处,也伤晋王颜面。
念及晋王心思粗,概是没想到这一层,段简璧耐心解释说:“王爷,我也很关心裴将军的伤势,但我守在这裏,传出去总归不好……”
“不必忧心,我府上的人知道轻重。”贺长霆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说完这句,大步离去。
段简璧只好依言进去。
裴宣见到她,虽意外,眼睛却不由自主亮了。
“王妃娘娘,生死有命,您实在不必来探望。”
抛开避嫌不谈,段简璧其实是愿意来看裴宣的,他总是很温暖,之前也很会照顾她,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稳可靠之感。
若当时她没有抛错绣球,今日境况又会大不一样吧。
或许她第一个孩子,不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压下突然袭上来的酸楚,段简璧笑了笑,客套地说:“裴将军保家卫国才伤成这般,我来探望也是应该。”
裴宣也笑了笑,两人都不再说话。
与其如此生疏客套,不如相顾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