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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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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贺长霆眉心微微动了下。

又是这个问题,不论他做什么,她总要和裴宣扯上关系。

做这个是不是为了裴宣,做那个是不是为了裴宣,他和裴宣是兄弟,不是夫妻。

他很清楚,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裴宣。

贺长霆看着她开口:“我对你做的事,不过是为人夫君的责任。”

段简璧楞住,为人夫君的责任?

不是为了裴宣,也不是在乎她,只是因这一个“妻子”的身份。

段简璧觉得好笑,“哪个夫君,会把自己的妻子许给别人?”

贺长霆目光滞住,像突然凝结的冰。

段简璧脸上荒诞的笑容很快散了,她认真提醒他:“王爷,从你做下那个许诺时,你就不再是我夫君了。”

贺长霆像一尊没有魂识的石像,滞怔地看着她。

“你做的那些事,我没有办法以一个妻子的身份去领受,我不知道该把你当什么人,之前没有住在一起,或许还好一些,如今住在一起,朝夕相对,你觉得你是我的夫君,你觉得一切理所应当,可是我要怎么办?”

“我能把你当夫君看待么,我果真把你当夫君看待,你会怎么想我?会以为我舍不得富贵,不愿跟阿兄走,企图勾诱你,改变你的主意,让你食言。”

“我不能当你作夫君,可我又和你共居一室,享用着你给的富贵和庇护,和你共乘一车,如此亲密,这算什么啊?我是娼伶么?”

贺长霆眉心拧紧,默了会儿,试图给出解释:“我只是想补偿你。”

“王爷,你不喜欢我,心裏无我,不是错……”

“没有。”贺长霆冷冷打断她,看着她眼睛,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不对。

段简璧看了他一会儿,不知他在否定什么,但看他冷清的神色,似乎不认可她的话,遂也没再说下去,想了想,看着他道:“王爷,你果真想补偿我,就放我走吧,别再让我处在那般尴尬的境地。”

“我走了,你和阿兄照样还是兄弟情深,义薄云天,阿兄也不至于心怀芥蒂,总想远走他乡。”

段简璧又看了看车帷上的破洞,认真说:“王爷,现下不就有个好时机么,你遇刺,我不幸身亡。”

段简璧脸上,惊怕的神色已完全看不出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

贺长霆看她一会儿,理了理自己衣袖,淡淡说:“太晚了,早知如此,方才做戏,应该让你装死。”

段简璧不甘心地看着他,一定还有办法。

贺长霆又道:“我已将贼人交由大理寺审判,他们若听说王妃遇刺而亡,定要来验你的伤势。”

他看着她脸,“瞒不过。”

他别过头不再看她,仍是徐徐说道:“王妃下次再有想法,早点说与我,我帮你谋划安排一下,免得错漏百出,无法施行。”

段简璧咬咬唇,他在讥讽她笨。

她确实笨,竟然寄希望于他能帮她。

两人都不再说话,如此一路回了晋王府。

晋王遇刺的事很快震动朝野,大理寺也只查出那些贼人来自沧州,言是沧州百姓都知道晋王杀了夏王,他们是自发来为夏王报仇,没有幕后指使。大理寺遂将其当作一件寻常刺杀案呈禀圣上。

圣上下令以谋逆罪处死贼人,这事便算了了,谁知晋王府又先后迎来两位客人。

先来的是魏王。

自上次怀义郡主中药一事,他被罚禁足在府,闭门思过,婚期也往后推延了一个月,这几日刚刚放出来。

“三哥,我听说那些刺客是沧州来的,你可有怀疑,是我主使?”

贺长霆之前确实动了这个想法,听他此问,又打消了念头。

“三哥,不是我,之前我确实去了沧州追捕逃犯,但是我把他们都杀了,没有收为己用,你不信可以去信问问沧州刺史。”魏王此番说的确是实话,他在沧州追捕逃兵时几乎屠了半个州城,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生怕这些逃兵将来作乱,在他平定夏地的功劳簿上抹黑。

而他今次来与晋王澄清,也是怕晋王私心疑他,生了嫌隙,和濮王联合对付他。

他已经和怀义郡主结了梁子,连带着濮王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他不能同时树立两个劲敌,他此时需要晋王的支持。

“三哥,我承认是我虚荣,没有向父皇禀明你的功劳,我知错了,你想让我怎么补偿,我都照做。”魏王悔不当初地说。

贺长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那些功劳,也未记恨过魏王抢功,说道:“过去事不提了。”

又说:“你快要成亲了,婚礼诸事繁杂,定是很忙,不必担心我这裏了,你说没有害我,我信你。”

魏王感激涕零。

贺长霆记起段瑛娥两次给人下药的事,目色深了深,本不欲多话,想到往日情分,还是道:“七弟,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犯过一次的错,不要再犯第二次,成婚以后,望你行事多加思虑,对弟妹,也多加约束着一些,不要酿成大错,害人害己。”

魏王听出晋王话外之音,心中羞愤,只恨怀义郡主一事成了他的耻辱柱,面上却只有愧疚,又是一番悔过认错,而后才离了晋王府。

魏王走后第二天,濮王携王妃来访。

有女眷在,段简璧这个名义上的女主人自然也得出面,四人在前厅会面,因贺长霆腿伤还未痊愈,只能坐在高榻上,便命家僮在四四方方的高案对面新置了一张足够两人坐的高榻,以招待濮王夫妇。

高案旁边放着一套烹茶用具,本来有丫鬟在旁伺候,豆卢昙道:“我得空时喜欢煮茶,颇有些心得,今日咱们自家人小聚,不如尝尝我的手艺?”

因着还在孝期,她虽是新婚,仍然穿着素色衣衫,说话时面色温静,举止大方,是和段瑛娥这类贵女完全不一样的气派。

段简璧静静看着她,不觉见贤思齐,看了看她的身姿,下意识挺直腰板儿,两手交握放在腰下,力求像豆卢昙一样端庄大方。

贺长霆察觉自家王妃这番小动作,看看她,什么话也没说。

烹茶是极繁琐的事情,要炙茶碾茶,再磨成细细的茶粉,温盏开筅,放入茶粉註汤调膏,而后再适时加註汤水,以茶筅环回击拂,成茶时色鲜白似乳,香味四溢。

虽繁琐,豆卢昙做的井然有序,得心应手,段简璧看呆了。

她从未见过如此赏心悦目的事情,不管煮茶的人,还是煮出来的茶。

第一盏茶本来应该给客人,豆卢昙却递给了段简璧,“嫂嫂,尝尝。”

段简璧是有些意外的,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喝这第一盏茶,但想着依豆卢昙的修养,应该不会做失礼的事,既递给了她,她便应当能喝。

段简璧看看晋王,见他点头,才端起来尝了一口,笑说:“好喝。”

贵族品茶,讚茶的时候都会说一堆既漂亮又文雅的话,要么讚人的技艺,要么讚茶的风骨,少见有说“好喝”二字的。

豆卢昙早知段简璧出身,并不意外她说出此话,顺着她道:“好喝就成。”

第二盏茶给了晋王,晋王推给了濮王。

“五弟是客,五弟先来。”

濮王没有推拒,端起茶来便喝:“自家人,有甚先后。”

濮王好饮茶,对茶品颇有研究,尝过豆卢昙的茶,心中对这位王妃更加满意,有一堆华美的讚辞要说,才开口:“此茶……”

豆卢昙截断他话,简单通俗地问:“好喝么?”

说着话,一盏茶也递向晋王:“三哥也尝尝,这茶好喝不。”

濮王的话被截断,听豆卢昙问得简单,无意叫他多说的样子,遂也吞了满腹夸夸其谈,讚句:“好喝的很。”

待豆卢昙手中也有了一盏茶,贺长霆才端起茶来喝,讚道:“确实好喝。”

段简璧能察觉几人在迎合着她的通俗,尽量不让她看上去与这高雅之事格格不入,豆卢昙甚至因此截断了濮王的话。

豆卢昙这份善意,她感觉到了。

四人寒暄几句,说到晋王的伤,豆卢昙话锋一转,提起刺客的事:“听闻那些刺客说是为我父亲报仇才要杀三哥,三哥从未找我对质一句,想来从未疑过我。”

濮王忙道:“三哥最明事理,怎会因那刺客胡言乱语就疑你,而且朝中也不止你一个从夏地来的,难道都有嫌疑不成,你不必担心。”

豆卢昙看向晋王:“三哥,是这样么?”

贺长霆道:“此案已结,大理寺查得很清楚,就是一桩寻常的刺杀案,无关朝中任何人。”

豆卢昙微颔首,又道:“三哥有没有想过,沧州百姓为何都说是你害了我父亲?”

在晋王回答之前,她先澄清:“我自然知道你清白的很,自我父亲进京,你甚至未来得及去见他,遑论害他,所以刺客那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沧州城为何无缘无故传起这个谣言,三哥想过么?”

贺长霆自然想过,且已经秘密派人前往沧州一带查探,这几日大概就会有消息递回,没想到豆卢昙竟也想到了这层,还与他面提此事,应当有所谋虑。

“弟妹有何高见?”贺长霆品着茶,并不看豆卢昙,淡然问道。

豆卢昙虑想了好一会儿,说:“我若是想光覆夏地,第一个要杀的,定也是三哥。”

濮王吓了一跳,差点儿想去捂豆卢昙的嘴,可她清冷大方,自有一股气度威严,又叫他不敢造次。

“三哥,昙娘开玩笑的,您别当真。”濮王忙打圆场。

贺长霆道句:“无妨。”

看向豆卢昙:“愿闻其详。”

“三哥威名远播,谁都知道你不好对付,若能杀了你,便如砍断大梁一条臂膀,去了敌方一员猛将,再要打仗便会轻松很多,前有李牧死而赵国灭,后有齐后主灭族斛律光而高齐亡,且三哥应该明白,你一死,后果不止是大梁无将可用,更会扰乱军心,贼人若趁机揭竿而起,恐怕能起到振臂一呼,一呼百应的效果。”

段简璧之前不怎么接触这些朝堂事,此刻听得津津有味,接着豆卢昙的话问:“你是说有人要造反,所以要先杀了晋王,这桩刺杀案不是偶然,是个先兆?”

濮王一楞,他对朝堂事向来没有如此敏捷的洞察力,也没从豆卢昙的话裏听出这层意思。

豆卢昙颔首,又看向晋王说:“我父亲在夏地百姓中有些仁义之名,恐怕沧州百姓现在都恨毒了你,贼人若从沧州起事,据城而反,应该不难。”

濮王大惊,“这,得告诉父皇啊!”

贺长霆神色镇定,不慌不忙地喝着茶,问:“弟妹与我说这些,是何意?”

他放下茶盏,看着豆卢昙:“果真有人打着光覆夏地的名号起事,弟妹作为夏王最器重的女儿,不是应该纠集旧部,与沧州城裏应外合,颠覆我大梁朝纲么?”

濮王又惊又急,拍着晋王手臂:“三哥,不敢,不敢乱说啊!”

豆卢昙嗤笑了声:“我尚未及笄的两个妹妹被圣上封了郡主,亲自养在宫中,我四个阿姊家的六个儿子,被选入宫中做皇子侍读,那些旧部,哪个不似我这等情况,难道要他们抛家弃子,不顾儿女死活,随我光覆夏地?”

“恐怕,不等我们裏应外合,我们的头颅就被祭旗了。那些造反之人,正好又可拿我们来激发民愤。”

她嘆了口气:“我们两头看,都没有活路。”

濮王见妻子哀嘆模样,心裏难受,想去牵她手臂,想到她惯来不喜这种亲近,遂忍下动作,只是郑重对她说:“你不必担心,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向父皇求情的,你毕竟是他的儿媳,他怎会杀你祭旗,不用担心。”

豆卢昙没有说话,真不知是否该庆幸濮王生了这副庸碌性子,竟然相信圣上会顾念一个儿媳的性命。

她看向晋王:“三哥,你觉得真到了那一步,父皇会怎么做?我们,如何才能有活路?”

段简璧也听出豆卢昙的意思了,这是未雨绸缪,想同晋王要个保证,若真有人打着光覆夏地的名义造反,想让晋王,在圣上震怒之下清算夏王旧部的时候,想办法保他们一命。

濮王也看着晋王:“三哥,我们才新婚吶,那催妆诗和却扇诗还是你帮我写的呢,你不想帮我写第二回

吧?”

贺长霆沈默了会儿,徐徐道:“父皇不是滥杀无辜之人,大梁的朝臣也不是唯唯诺诺、不敢规谏之辈,你们若果真清白,不必有此担心。”

这是答应下来了。

豆卢昙面上浮起一丝笑容:“我在这裏先谢过三哥。”

说着话,又给段简璧点了一盏茶,“嫂嫂喜欢喝我的茶,以后可常去我那裏坐坐,左右离得近,方便的很。”

依豆卢昙的聪明,自然看得出,晋王对这位王妃着实在乎,为了救她伤成那样,又为了她三言两语打发了前来慰问的皇使,没叫父皇深究起火一事。

晋王不好笼络,这位嫂嫂心思相对单纯,叫她欢喜了,大概比想尽办法讨好晋王有用的多。

段简璧心虚地笑笑,客套地应了句:“好。”

送走濮王夫妇,天色还早,外面冷,也不适合出去,段简璧便摆弄着案旁的茶具,学豆卢昙点茶。

明明一样的东西,一样的方法,她就是打不成像牛乳一般鲜白起沫的茶。

试了三次都不成,她挫败地嘆了口气,听见旁边有动静,转头看,见晋王正端着一盏茶在喝,是她没点好的半成品。

她没有问好喝不好,端起另一盏半成品,也喝了一口,虽则不如豆卢昙的茶绵柔,有茶沫作底,味道也不差。

“你当初,不应该拒绝怀义郡主。”段简璧今日见识了豆卢昙卓见谈吐,打心底裏钦佩她这样的女子。

才貌双全,用在豆卢昙身上,一个字都不委屈。

贺长霆知道段简璧有些自惭形秽。

她一直小心翼翼在学着豆卢昙的举止,包括后来豆卢昙分析战事的那番话,若是旁的女子,概没多少兴趣聆听,更不会一点就透,一针见血道破豆卢昙话裏的意思。

但她听得全神贯註,她在思考,在学习,在努力变好。

贺长霆看看她,温和地问:“你觉得这茶好喝么?”

段简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反正不难喝。”

贺长霆道:“因为茶粉是极好的,纵使沈淀在杯盏底部,但这茶的味道却是由它决定的,虽则后来没有点好,卖相差了些,这茶却也难喝不到哪裏去。反之,若茶粉坏了,再好的技艺,也点不出好茶。”

段简璧望着他,总觉得他言外之意是在安慰自己。

贺长霆新挑了一块儿茶饼,磨粉调膏,到了用茶筅击拂茶汤的关键一步,他把茶筅递给她,“想学么?”

段简璧是想学的,接过茶筅学着记忆中豆卢昙的样子在盏中环回击拂。

她腕力不够,速度有些慢,技巧也没掌握要领,故而始终成不了乳汤。

贺长霆坐在她身后,微微向前倾过身子,握住她手腕,领着她感受击拂茶汤的技巧和节奏。

一层层绵密细致的茶沫缓缓冒出来,茶汤也慢慢变为鲜白乳色,比豆卢昙点的茶还好看。

段简璧兴奋地看着茶汤变化,回过头去问他:“你跟谁学的,这样好技艺?”

两人身子贴的近,她这一回头,差点贴上晋王脸颊,虽隔了一丝丝距离没有贴上,说话时的气息却扑了过去,带着温热的茶香。

直扑得晋王那耳朵尖,火烧一般红。

两人虽已行过周公之礼,但次次行事,女郎都是推三阻四的,不曾主动做过什么,更莫说这般柔润的触碰。

贺长霆往后撤了撤身子,离开她不经意扑上来的唇。

段简璧也转过头去,当什么都没发生。

气氛沈静了片刻,贺长霆开口回答她的问题:“八岁那年,林姨教我的。”

他看着她转过去的后脑勺,声音更添了几分温度,“也就是你母亲。”

段简璧转过头来看他,“我母亲?”

她想听一些母亲的事,她很早就想知道自己母亲是个怎样的人,但她不敢问姨母,怕姨母想起旧事伤心,也不敢问哥哥,怕哥哥忆起母亲更加难过。

母亲对他们而言,一定是太过美好又太过痛苦的回忆。

或许这记忆,对晋王而言没有那么痛苦,他能够心平气和跟她说一些母亲的事。

“你还记得我母亲什么模样么?”段简璧期待地望着晋王。

贺长霆点点头,却没有立即开口,他不知道要怎样形容林姨。

想了想,他说:“你很欣赏怀义郡主?”

段简璧点头,自愧不如:“怀义郡主那么好看,还有才华,谁会不喜欢呢。”

贺长霆道:“林姨比怀义郡主好看,也比她有才华,我听母亲说,当时的太子伴读,文采都比不过她。”

段简璧欣喜地“哦”了声,“当时的太子伴读是谁?”

贺长霆犹豫了下,最后还是说道:“你父亲。”

段简璧楞住,眼神暗淡,没有再说话,不想继续谈论这事了。

她捧着茶,很快喝完,随便寻个借口起身要走,走出几步,将要开门,听身后人说道:“若没有那些祸事,你也可以成为怀义郡主那样的人,甚至比她更优秀。”

段简璧顿住脚步,垂眼站着,心中自是有些难过,母亲是那样出色的人物,她却平平无奇。

贺长霆也站起身,走近她,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停下,温温地说:“才干学识,不过是日覆一日的积累,你若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没有必要如此自惭形秽。”

顿了顿,他又说:“学不好也没关系。”

碾着手中的茶盏,淡淡道:“茶再好,不能当饭吃,不如酪粥,能慰饥肠。”

段简璧扭过头看他,虽明白他是好意,但想起他前段日子讥讽自己笨,气不过,遂道:“怎会没关系,我若有才干学识,想的计划不就能天衣无缝,不至于错漏百出,还要让王爷帮我谋划安排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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